翌日,纪眠眠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纱,在凌乱的床铺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某个地方还残留着隐隐的不适与……奇异的酥麻感。
昨夜混乱而炽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轰然涌入脑海。他的吻,他滚烫的肌肤,他沙哑的低语,还有……最后那些不舍。
“啊!” 她低呼一声,猛地拉过锦被盖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不是梦……竟然不是梦!他们昨夜……竟然真的……
慌乱、无措,还有一丝隐秘的甜蜜与悸动,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无法呼吸。她竟然……和他……在出征前夜,做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事情!他会不会觉得她轻浮?会不会后悔?
“啊啊啊——” 她在被子里无声地尖叫,脚趾都羞得蜷缩起来。她现在该怎么办?去追他吗?大军怕是早已开拔了……见到他,要说什么?
她在床上翻滚了好几圈,像个煮熟的虾子,直到阿满在门外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起身,她才勉强镇定下来,哑着嗓子让阿满备水沐浴。
直到午膳时分,见到母亲纪岚下朝回府。
饭桌上,她几乎没动筷子,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连珠炮似的发问:“娘,南疆战事到底如何了?项大将军能顶住吗?朝廷……有必胜的把握吗?
她问得又急又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纪岚被她问得一愣,看了她一眼,尚未答话,旁边夏清和已不悦地皱眉,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食不言,寝不语。规矩都忘了?好好吃饭!”
纪眠眠被父亲一斥,顿时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食不知味。
直到饭后,她亦步亦趋地跟着母亲回了书房,关上门,才又急切地拉住母亲的衣袖,眼巴巴地问:“娘,您就告诉我吧,南疆那边……到底危不危险?谢……谢将军他们,能打赢吗?”
纪岚看着女儿不同寻常的焦虑神情,心中了然,暗叹一声。她拉着女儿坐下,斟酌着用词,将朝中能公开的、关于南疆局势、敌军兵力、我方部署等消息,择要告诉了她。
“项峥是沙场老将,善于守城。只要上下齐心,稳扎稳打,并非没有胜算。” 纪岚拍了拍女儿的手,宽慰她,我们能做的,便是相信前方将士,稳住后方。”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在寂静的深夜悄然而至。清晨推窗,外面已是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积雪压低了庭中花树的枯枝,天地间一片素净的银白。
纪眠眠裹着厚厚的银狐毛滚边斗篷,站在廊下呵出一口白气,算了算日子。谢云州随军开拔南下,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中,偶尔去慈安堂看看,更多时候是拖着阿姐问一些边关的信息。从那些零碎的消息里拼凑:南疆战事呈胶着之态,项峥所部据险而守,谢云州率援军抵达后,与南疆军有过几次规模不小的交锋,互有胜负,战事,比预想中更为艰难。
冬天是她最不喜欢的季节。寒风刺骨,万物凋零,连日光都显得吝啬苍白。一入冬,她便像只畏寒的猫儿,恨不得整日蜷在烧着地龙的房里,进行一场漫长的“冬眠”。
此刻,她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下铺着厚厚的银灰鼠皮褥子,指尖捏着一本游记,半晌却没翻动一页。目光虚虚地落在窗外一株覆雪的老梅枝桠上,心神却早已飘到了千里之外。
思绪飘着飘着,不知怎的,就飘回了出征前夜,那个混乱、滚烫、交织着酒气、雨声与他沉重呼吸的夜晚。他炙热的唇,滚烫的掌心,紧绷的肌肉线条……
“嗡”的一下,血液仿佛瞬间冲上脸颊,纪眠眠猛地回神,抬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又想到那里去了!可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隐秘的甜蜜丝丝缕缕渗出。
“小姐,”阿满轻手轻脚进来,打断了她的旖旎回想,“大殿下过来了,正在前厅。带了锅子和新鲜的食材,来陪您吃暖锅子。”
纪眠眠愣了一下。姜寻?自上次荣悦楼不欢而散,两人已有些日子未见了。她心里有些复杂,那日拒绝他“假订婚”的提议,终究是伤了他的心。
“请殿下稍坐,我这就来。”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等她走到前厅,只见姜寻已指挥着随行的几名内侍,将一应物件布置得井井有条。一张特制的紫铜菊花暖锅坐在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炉上,汤汁已滚,奶白的颜色,浓郁的骨香混合着菌菇的鲜气袅袅飘散。周围青瓷盘中,片得薄如蝉翼的羊上脑、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脆嫩的黄喉毛肚、水灵灵的各式蔬菜豆腐……琳琅满目,摆满了一桌。甚至还有几碟精致的蘸料和小菜。
见她进来,眼中漾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自己身边一个铺了厚厚坐褥的椅子:“快来,这边暖和。知道你一到冬天就懒得动,我连锅子都给你搬来了,省得你出门挨冻。”
纪眠眠走过去坐下,果然位置正对着暖炉,热气扑面,很是舒适。她看着桌上丰盛的食材和忙而不乱、悄然退到厅外廊下等候的内侍们,低声道:“谢谢你,姜寻。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姜寻笑了笑,闲聊般提起:“前几日让人递帖子,想请你去荣悦楼尝尝新来的江南厨子手艺,你怎么没去?可是那日我唐突,惹你生气了?”
纪眠眠摇摇头,捧着阿满新换的热茶暖手,实话实说:“没有生气。就是天太冷了,懒得出门,缩在房里还暖和些。”
姜寻了然一笑,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纵容:“就知道你。一到冬日就跟只懒猫似的,能不动弹绝不动弹。”两人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某些话题,只聊些近日京中的趣闻。
直到阿满禀报,锅子已滚沸多时,可以下料了。两人才移步到桌前。
姜寻极自然地拿起公筷,将纪眠眠爱吃的嫩羊肉片、脆笋、豆腐先下入翻滚的乳白汤中,又细心地将烫好的第一片羊肉夹到她面前的蘸料碟里。“尝尝,这是今早新宰的羔羊,肉极嫩。”
纪眠眠道了谢,小口吃着。热气蒸腾,鲜美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不少寒意。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就某样食材或蘸料的口味交谈两句。窗外雪落无声,室内暖意融融,食物香气弥漫,这本该是极温馨惬意的画面。
吃到后半程,纪眠眠看着锅中袅袅白汽,忍不住又想起了南疆。她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姜寻,南疆那边……战事到底如何了?朝廷……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能结束?”
姜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到她眼中清晰不掩的担忧,那担忧为谁而起,不言而喻。心中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泛起绵密的刺痛。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涩意,用尽量平稳的语气道:“南疆地形复杂,气候湿热,我军需时适应。项将军稳守,谢将军也打了几场漂亮的反击。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保守的估计:“依我看,少说也需半年,若战事不顺,拖上个一年半载,亦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