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朝廷明发上谕,擢武安侯之子谢云州为南征副帅,统新练之军五千,并京畿大营抽调精锐一万,限期三日,整军出发。
等这消息辗转传到纪眠眠耳中时,已是圣旨颁下后的第二日了。她急吼吼的叫了阿满去鸡鸣寺求了平安符,从寺庙出来,她直奔武安侯府。心中揣着无数话想说,无数担忧想叮嘱,甚至想好了,若他再避而不见,她便赖在门口,总要见他一面。
然而,门房的话让她满腔热切瞬间凉了半截:“二小姐,公子一早便入宫了,至今未回。听说是与兵部、户部的大人们商议出征粮草、军械、行军路线等要紧事务。”
她不死心,让马车停在侯府斜对面的巷口,固执地等着。秋日天色暗得早,申时刚过,暮色便一层层染上来。侯府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却始终不见他的身影。
酉时末,天色已彻底黑透,寒气渐起。阿满忍不住劝道:“小姐,回吧,谢将军怕是宫里有要事耽搁了。明日再来?”
纪眠眠望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又看了看手中握得温热的锦囊,终于咬了咬唇,下车走到门房处,将锦囊递过去,郑重叮嘱:“这个,请一定亲手交到谢将军手上。就说……是纪二小姐今日在鸡鸣寺所求,愿他……平安凯旋。”
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在寂静的巷中,显得格外空落。
亥时末,谢云州才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侯府。连日军务商议、人员调配、粮草清点,几乎耗尽他所有精力。然而,当门房递上那个还带着些许馨香的锦囊,并转述纪眠枯等半日、酉时方归的话时,他满身的倦意似乎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握着锦囊,匆匆回到书房,挥退下人。就着明亮的烛火,他打开锦囊。一枚黄纸朱砂的平安符,一枚红色丝线编织的、不算工整却缠得紧密的平安扣,静静躺在掌心。还有一张熟悉的桃花笺,上面是她娟秀中带着急切的字迹:
“明日辰时,慈安堂老地方,盼君一见。 ——眠眠”
出征在即,千头万绪,他本不该再分心,更不该再去招惹她。可这枚带着她指尖温度、或许还残留着她虔诚祈愿的平安扣,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紧。
守卫疆土,马革裹尸,是谢家人的宿命,亦是他自幼的选择。此去南疆,山高水远,烽火连天,能否全须全尾地回来,他并无十分把握。他甚至早已做好准备,将这一腔热血、这副躯壳,都抛洒在保家卫国的沙场之上。
可如今,这宿命里,硬生生挤进了一个她。一个会为他冒雨苦等、会为他诚心求符、会因为他一句话而雀跃或失落的纪眠眠。他本该将她远远推开,可心底那点隐秘的不舍与贪恋,却在此刻,面对这枚小小的平安扣时,疯狂滋长,几乎要压过所有理智。
他想见她。在奔赴那未知的生死之前,他想再看看她那双总是盛满星光的眼睛,哪怕只是片刻。
书房的烛火,摇曳至子时方歇。那枚平安扣,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几乎要烙进血肉里。
卧房内,谢云州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梦里没有烽烟,没有号角,只有她。她狡黠地眨着眼对他笑,阳光下耳廓透明泛着粉红;她猝不及防偷吻他下颌后,慌乱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她柔软的小手主动勾住他的手指…….最后,所有的画面模糊、旋转,交织成一片旖旎的暖色。他仿佛坠入一片温软馨香的云朵,那云朵有着她熟悉的轮廓与气息,缠绕着他,包容着他,带他奔赴从未体验过的极乐与战栗……
“唔!” 卯时初,天光未亮,谢云州猛地惊醒,呼吸粗重,浑身被汗浸透。身下冰凉的异样感让他瞬间僵住,伸手一探,脸颊倏地滚烫,随即蔓延至脖颈耳后。他闭了闭眼,抬手抵住额头,发出一声混合着懊恼、无奈与苦涩的极低叹息。
他迅速起身,沐浴更衣.随意用了些早膳,他便策马直奔西山大营,将全副心神投入到最后的出征准备中,试图用繁忙的军务填满所有空隙。
直到酉时末,他才返回侯府。刚进院门,小厮便上前禀报,侯爷已在花厅等候多时。
谢英端坐厅中,面前菜肴未动。见他进来,只淡淡道:“军务可都妥当了?”
“回母亲,均已安排妥当,明日辰时开拔。”谢云州说完坐下,默默用了两碗饭。饭毕,谢英才细细问起人员、粮草、路线,又将南疆地理气候、敌军可能战法、与主将项峥的配合等,一一剖析叮嘱,末了道:“遇事多思,勿逞匹夫之勇。项峥是沙场老将,多有可学之处。”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谢云州垂首应道。
谢英看着他掩饰不住的倦色,终是缓了语气:“去吧,早些歇息。养足精神。”
“是,母亲也早些安歇。”谢云州起身,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霜色,喉头微哽,终是行礼退出。
回到自己院子,白日被强行压下的纷乱心绪再次涌上。他想起了今日的爽约。辰时的慈安堂,她是否去了?等了多久?是否又失望而归?是否……难过?
而昨夜那场荒诞却真实无比的梦境,连同梦中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细节,也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身体深处仿佛又被点燃了一把暗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绪不宁。
“元青,取壶酒来。”他声音微哑。
清冽的酒液入喉,带来灼烧感,却奇异地暂时压下了那股莫名的燥热。他一连饮了三杯,才觉得翻腾的气血稍稍平复。
沐浴后躺下,却了无睡意。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带来深秋的寒意。雨声缠绵,仿佛幻化出她的声音,时而清脆娇憨地唤他“云州”,时而带着委屈抱怨他的失约,时而又低柔地诉说思念……
身体与灵魂,同时生出一种尖锐的渴望。
他从一开始就明白,所遇见的不属于他,不是他可以沾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