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纪眠眠便醒了。心里揣着事,竟比往日更精神几分。她亲自盯着阿满收拾出游的一应物品:软垫要最厚实的,茶具要那套素釉青瓷,点心拣了他能入口的几样清淡糕饼,鲜果选了时令的樱桃和枇杷。又检查了备用的披风、驱虫的香囊,直到马车将将出发,她还撩开车帘,不放心地又问了阿满一遍:“都齐了么?茶水温着?点心盒子盖严了?”
马车驶向武安侯府,车轮碾过清晨湿润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快的声响。纪眠眠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腰间丝绦,既期待,又有些莫名的紧张。
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侯府门前。阿满上前叩门,不过片刻,那扇朱门便开了。谢云州带着元青,已等在门内。他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面色还是有点苍白,左袖依旧空空,垂在身侧。见到她的马车,他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几不可察。
纪眠眠立刻跳下车,几步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云州!你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肘,登上马车。
待他坐定,她才跟着上去,紧挨着他坐下。阿满与元青对视一眼,一个爬上车夫旁的位置,一个翻身上马,跟在车后。马车缓缓启动,向着城郊莫愁湖驶去。
车厢内空间不大,弥漫着淡淡的、她身上清甜的暖香。纪眠眠侧过头,仔细打量他,轻声问:“昨晚睡得可安稳?可用过早膳了?”
“尚可。”他答,声音平稳,却简短。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只有车轮辘辘,与街市渐远的喧哗。
纪眠眠抿了抿唇,悄悄伸出自己的小指,若有若无的去勾他的小指,玩得乐此不疲。谢云州慢慢的往边上移了移。纪眠眠顿时不高兴了,又轻轻的跟移过去,紧靠着他的肩膀。
然后,她偏过头,瞪大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瞅着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不许躲”四个字。
谢云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红,视线飘向车窗外飞掠的街景。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躲开。
纪眠眠心里那点小委屈立刻烟消云散,得寸进尺地,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他微凉的右手。得逞般将手指挤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紧紧相扣。做完这一切,她心满意足地,干脆将脑袋也轻轻靠在了他肩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靠上去的瞬间,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呼吸也微微滞了一瞬,却没有推开她。
纪眠眠靠着他,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心里偷偷地、一点点漫上甜蜜的泡泡。
马车里迷茫着甜蜜暧昧的气息。
她赤子心扉,遵循着心意,嘟起唇儿在他脸上啄了一口,纪眠眠偷袭成功,立刻缩回头,眯起眼睛,像只偷到腥的小猫,笑嘻嘻地看着他,志得意满,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红晕。
他的脸苍白而僵硬,呼吸微乱,一动也不敢动。
她促狭心起,玩心大盛。又探过头,趁他还没回过神来,在他另一侧脸颊上,飞快地又亲了一口。
他果然慌乱的避开了,只是说不出话来,漆黑的眸子里尽是惶恐不安和挣扎迷乱。
纪眠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软又甜,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她歪着头,故意用天真又直白的语气问:“我喜欢你,你不开心吗?”
他看着她清澈见底、盛满赤诚爱意的眼眸。
他仿佛挣扎了很久,静了很久才道:“……开心。”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低不可闻,似乎就要卑微到尘埃里去。
纪眠眠却听得清清楚楚。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欢欣:“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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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抵达莫愁湖畔。
时值暮春向初夏,湖畔垂柳如烟,万千丝绦轻拂碧水。湖面开阔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远处青山的黛影。近岸处,荷叶已田田铺开,层层叠叠,翠色欲滴,其间已有点点粉白的花苞羞涩探首,随风轻摇,送来清雅的香气。湖畔草地茵茵,蜂蝶翩跹。阳光和煦,微风拂面,带着湖水湿润的气息与草木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下了马车,阿满和元青手脚麻利地在柳荫下寻了块平坦草地,铺开厚厚的织花地毯,摆上点心鲜果,又将小泥炉点燃,坐上铜壶煮水沏茶。做完这些,两人极有眼力见儿地拿了钓竿和小桶,去到不远处的湖边栈桥,说是要给主子钓几尾鲜鱼晌午加菜。
纪眠眠拉着谢云州在地毯上坐下。她兴致勃勃,指着湖光山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最近京城的趣事,说慈安堂哪个孩子又闯了祸,说自己快要当姑姑的兴奋,还说起姐姐姐夫如今蜜里调油的模样……她声音清脆,语速轻快,像一只欢快的百灵鸟。
说话间,她不忘殷勤地为他添茶,将剥好的枇杷递到他唇边,见他迟疑,便眨巴着眼,直到他微微张口接住,她才眉眼弯弯地笑起来。
谢云州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时而出神地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时而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渐渐地,在她不厌其烦的絮叨与无微不至的关心里,那苍白的脸上,竟也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当她又一次将点心喂到他嘴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唇角时,他耳根那抹一直未褪的薄红,似乎又深了些许。
“钓到啦!好大一条鲫鱼!” 远处传来阿满兴奋的喊声。不多时,烤鱼的香味便随风飘来。午膳是鲜美的烤鱼佐以清茶点心,虽简朴,却别有一番野趣。纪眠眠吃得香甜,谢云州也比平日多用了些。
饭后,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湖风轻柔。纪眠眠有些犯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子一歪,便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了谢云州的肩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他没有动,只微微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耳边是他平稳的心跳,眼前是如画湖光,身心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的甜蜜充盈。纪眠眠眯着眼,迷迷糊糊地想,若能一直这样,岁月静好,与他相伴,直至天荒地老,该有多好。
然而天公最是不解人意。方才还晴空万里,转眼间湖上便起了大风,乌云不知从何处汹涌聚来,顷刻间吞没了日头。天色骤然暗沉,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小姐,公子,要变天了!怕是要下大雨!” 阿满和元青慌忙收拾东西。
可雷霆雨势,说来便来。众人刚手忙脚乱地将物品搬上马车,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砸落,转眼间便成瓢泼之势,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几人尚未及登车,便被这猝不及防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
“公子,纪小姐,雨太大了,此时赶路恐有危险!” 元青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声道,“陛下赏赐的庄子就在附近,不如先去庄上暂避,更衣取暖,待雨势稍歇再回城不迟!”
纪眠眠被冷雨激得打了个哆嗦,看向谢云州。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依你之言。”
马车在暴雨中艰难行了一刻钟左右,停在一处占地颇广的庄园门前。元青上前叩门,不多时,庄头并几个管事诚惶诚恐地将一行人迎入。庄园内屋舍俨然,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管事极有眼色,立刻安排热水、干净衣物,将纪眠眠主仆与谢云州主仆分别引入相邻的客院。
纪眠眠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驱散了满身寒意。换上庄子备下的、质料柔软的珊瑚色衣裙,绞干头发,松松挽起,这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她走出房门,来到相连的小花厅。谢云州已等在那里,他也换了身月白色的宽松常服,发梢微湿,坐在临窗的茶桌前,正垂眸专注地烹茶。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手中动作未停,提起小巧的紫砂壶,将沸水注入早已放好茶叶的杯中。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起。
“喝点热茶,驱驱寒。”他将一盏澄澈的茶汤推至她面前。
纪眠眠在他对面坐下,捧起温热的茶杯,小口啜饮。茶水温热妥帖,一路暖到胃里。她看向窗外,雨幕如织,敲打着庭中芭蕉,哗哗作响,没有半分要停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