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眠眠:“……”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三月初三?七个多月?他……他是在说那个孩子?他的孩子?
谢云州见她依旧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心中那点微弱的忐忑渐渐扩大。她……是不喜欢孩子吗?是了,她才十八岁,骤然得知做了母亲,恐怕一时难以接受,也尚未做好为人母的准备吧?
就在这时,纪眠眠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神智。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带得椅子“哐当”一声向后挪了几寸。她死死盯着谢云州,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确定的狂喜与惊骇:
“孩、孩子……那孩子……是、是我的?我……我当娘了?!”
谢云州被她的反应弄得一怔,抬眸,对上她那双激动而瞪得滚圆眼睛。他看着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个极轻的音节:
“嗯。”
他目光平静地迎着她,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到了江南不久,便觉身体有异,请郎中诊脉,方知是有了身孕。当时想着……既有了她,便不宜再长途跋涉,便在此处买了这座小院,暂时落脚安胎。也未……告知母亲。”
她的!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谢云州的孩子!在那个混乱又炽热的雨夜之后……天啊!
泪水瞬间决堤,汹涌而出。她看着他语无伦次:“你……你一个人在这里……生下她?当时……当时怎么过的?疼不疼?有没有人帮你?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我可以照顾你……”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见她哭得伤心,谢云州的心防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烫开了一道口子。他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递到她面前,安抚道:“莫哭。不疼的。请了姑苏城里最有经验的产公和郎中,当时胎位很正,发作得也顺利,并未受太多苦楚。”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纪眠眠如何能信?他独自一人,在异乡举目无亲,其中艰辛,岂是“不疼”、“顺利”几字可以带过?她越想越心疼,泪水流得更凶,几乎要喘不过气。
谢云州见她哭得厉害,心中微软,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得转移话题:“她小名叫元宝……还没起大名。”
“元宝……” 纪眠眠重复着这个朴实又可爱的小名,泪水模糊的眼中终于透出一点光,喃喃道,“元宝……”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带着鼻音急切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谢云州缓缓道:“是女孩。”
正当她激动的不知道东南西北的时候!
“咕噜噜……”
一阵清晰而绵长的腹鸣,极不雅、也极不应景地,从她的肚子里传了出来。
室内霎时一静。
纪眠眠脸上还挂着泪痕,表情却瞬间僵住,随即,从脖颈到耳根,迅速蔓延开一片爆红。她这才想起来,从下午随大姑去东山,到现在,她竟是粒米未进,只吃了阿满买的那串糖葫芦。
这……这也太丢人了!尤其是在刚刚得知自己当了娘、正该表现出稳重可靠一面的时刻!
谢云州显然也听到了。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扬声对外面道:“元青。”
元青应声推门进来。
“去厨房看看,还有什么易克化的吃食,做些送来。” 谢云州吩咐道,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清淡些,晚上不宜多用。”
“是,公子。” 元青领命而去。
不多时,他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汤色清亮的鸡汤面,撒着细碎的葱花,旁边配着两碟清爽的小菜——一碟拌三丝,一碟糖醋藕片。
“吃吧。” 谢云州将碗筷推到她面前,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比往日多了些温度,“吃慢些,仔细噎着。
纪眠眠此刻又饿又羞,也顾不得许多,道了声谢,便拿起筷子。面条劲道,鸡汤鲜美,小菜爽口。她吃得很快,却不忘礼仪,只是那副埋头苦吃、偶尔抬眼偷觑他一下的模样,落在谢云州眼中,与记忆中那个娇憨贪吃的少女身影,隐隐重叠。
他静静地看着她吃,昏黄的灯光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慢慢温暖起来。
一刻钟后,纪眠眠放下碗筷,满足地舒了口气。谢云州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给她漱口。元青上前,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再次退下。
吃饱喝足,情绪也平复了不少。
“阿满。” 她唤道。
很快,阿满惴惴不安地进来,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小姐和谢将军,垂首听命。
“你现下回夏府去,告诉我爹爹,就说我……今晚不回去了,让他不必等我,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你再过来,记得……多带几套我的换洗衣物。”
阿满闻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我的二小姐哟!您这、这夜不归宿,还要留宿在外男……啊不,是谢将军家中,这、这让我回去怎么跟主君交代啊!说实话?主君怕不是要气得当场晕过去?说瞎话?这无故在外留宿,也是了不得的大事,一顿家法怕是跑不了!
他苦着一张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是……奴婢遵命。”
唉,我的二小姐唉,您倒是给我个暗示,或是编个像样点的理由啊!就这么把我打发了,我回去可怎么熬过主君那一关哟!阿满在心里哀嚎着,一步三回头、愁肠百结地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