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雨霖铃》。
怎么又是《雨霖铃》?丛逸舟露出疑惑的表情。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
念词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江南的口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些不甘,带着怨念,带着等了八百年也没等到的答案。
“他们是谁?”丛逸舟用着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
“南宋的词人。”秦淮序的声音从雾里传来:“南宋灭亡那一年,有一群词人被追杀,逃进这座山里。他们躲在这个村子里,以为能活下去。”
“后来呢?”
“后来有人将此事告密。”秦淮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诉说件无关紧要的事情:“随后元兵便追进来,把他们堵在这个祠堂里。七个人,七首词,写完之后,一起投了这个湖。”
丛逸舟脚步一顿,想回头看秦淮序,可一片雾蒙蒙遮盖着双眼,仅能看见秦淮序牵着他的手,作罢,便继续跟着秦淮序走。
“他们投湖之前,发了一个愿。”秦淮序继续说:“愿他们的词永远不死,愿他们的怨永远不散,愿八百年后,有人能来听他们说完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话?”丛逸舟感到不解。
“词没写完。”秦淮序叹了口气:“七首词,每一首都差最后一句。不是写不出来,而是来不及写。元兵的刀已经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了。”
此刻,眼前的雾忽然散开了一些,散得悄无声息,像一张浸透了的宣纸被缓缓揭开,露出了底下尘封的墨迹。
祠堂就立在湖岸不远处,青砖黛瓦,檐角低垂。
山间的湿气长年累月地浸染,让原本该是白色的墙体生出一层黯黯的青苔,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又像是要从墙皮上剥落下去。
门楣上的匾额字迹已然斑驳,金漆剥尽,只留下刀刻的凹痕,被风雨侵蚀得圆润了些,却依稀可辨那三个字的骨架。
风从山谷里来,从湖面掠过,却吹不皱水波,只在祠堂门口打着旋,把那几片枯叶带起来,又落下。
祠堂很旧,旧到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门楣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能看见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一点光。
不是烛光,是词泛着微光。
那些光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像七条细细的河。
忽然久违的铃铛声再度想起,木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他们在熟悉不过。
果真是那位老者。
铃铛声未歇,那辆木车已从巷口转出。车上堆着的麻袋比往日更高,晃晃悠悠的,像一座移动的小山,车辕上缠着的朱红绶带依旧飘荡着。
那老者缓缓直起腰。
他直得很慢,一节一节地,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弯都在这一刻掰直。脊骨咔吧作响,等他完全站定的时候,竟比祠堂前的众人还要高出半个头。
他把车把往地上一顿。
车上的麻袋撒落一地,麻袋中装的不是粮食,也不是货物。竟是一把把带着铁锈的刀。
分分散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长刀,有短刃,有单刀,有双刀,有的开了刃,有的还带着锻造时的余温。它们散落在老者脚边,刀刃映着天光,照出一地的寒。
“挑一把。”老者的声音还是那样苍老,却不再沙哑,像是钝刀开了刃,露出了里面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