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他忽然停住,看向祠堂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明明是位男子,可脸上为何要敷着厚粉,像隔了一层旧绢素。
那绢素底下,有什么正洇出来。眼眶里流出的不是泪,是黑色浓稠的液体,沿着敷粉的面颊缓缓向下流,在腮边凝成两行黢黑的痕迹。粉便也留不住了,一块一块地,跟着那黑液往下坠。
这画面使众人惊的说不出话,就那样怔怔的看着。
他对着他们的方向,嘴唇翕动。
是周邦彦的词,从那张敷着厚粉的嘴里一节一节地吐出来,像有人在暗处一页一页地撕着旧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
声音是干的,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一粒一粒滚出来的豆粒,掉在这祠堂前的空地上,摔出闷闷的回响。
“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
他站在门槛上,身子不动,只有嘴唇在动。那两行黑色的液体还在流,已经淌过了下颌,一滴一滴,落在月白色的褙子上,洇开,像墨洒在宣纸上。
他唱到这里,忽然停下,歪了歪头,眼神空洞着不知在看哪里:“咦,有活人的味道。”
此刻,大伙终于看清了他脚下的东西。
一只皮影戏用的皮人,巴掌大小,用细竹棍挑着。可那皮人的脸,分明是活人的脸,脸上的表情还在变化,从恐惧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空洞。
“那是……”高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下一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
“被抽走魂魄的人。”宋知闲的手指在发抖,他曾在爷爷的古书上见过,是一种邪术:“他手上那个皮影,是活人做的。”
男子把皮影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照了照,皮影在光里透明,能看见里面的骨骼轮廓。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皮影收进袖子里,然后抬起眼,朝着五人笑了笑。
他的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黑漆漆的雾气,雾气里飘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有一瞬间,丛逸舟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不是活人,而是词牌本身。
是周邦彦的《兰陵王》,被怨气养成了妖。
宋知闲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们得抓紧时间了,否则……”
“否则什么?”高睦问。
丛逸舟看着祠堂门口那个男子,看着她袖子里若隐若现的皮影,看着他身后幽深的祠堂门洞。
门洞里隐约能看见七块石碑,石碑上刻着词牌名,每一个词牌名都在往下淌着暗红色的东西。
“否则。”丛逸舟未开口,秦淮序直接道:“我们就得留在这儿,给他当皮影的材料。”
祠堂里,七块石碑上的词牌名依次亮了起来。
第一个亮起的,正是《雨霖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