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周遭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灰色长衫男人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高睦,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给人一种,造物主在审视自己的作品,发现某个笔触比自己预想的要深刻得多。
“父亲?”真正的宋知闲几乎是本能地重复了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荒诞感,“高睦,你说他是你的……”
他未说完,就被灰色长衫男打断,“我不是他的父亲。”停顿一至,“准确来说,我是他父亲割舍出来的意识体。”
“仅存在这个副本中。”
灰色长衫男人把这几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不想被这个副本之外的任何存在听见。
高睦的眼眶泛红,但他没有让任何东西落下来。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
那张被母亲撕碎后的照片,又自己粘贴好。
“所以。”假宋知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般的平静,“我们也是你画出来的?”
灰色长衫男人转头看向他,目光里那种温柔的惋惜更浓了。
“你们不是‘画出来的’。”他说,“你们是‘被需要的’。”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幅《白言昱记之》的画轴上忽然延展出新的画面—不是油彩,介于记忆与梦境之间的、半透明的光影。
画面里,六个身影站成两列,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脚下是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线。那些线从他们的脚底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蔓延,最终汇聚到同一个点——灰色长衫男人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里。
“每一个副本运转太久,都会产生‘冗余意识体’。”他说,语气像在解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它们不是克隆,不是复制品,更不是你们以为的‘假货’。它们是你们在这个副本里留下的情感痕迹,太深了,深到副本自己都抹不掉。”
白言昱忽然懂了。
“所以它们……我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那三个与自己面容相同的存在,“是这座副本的‘记忆疤痕’。”
灰色长衫男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多了一丝欣赏。
“芒星副本的核心规则,从来不是‘入画’。”他说,“是‘无法遗忘’。”
话音落下,道路两旁的墙壁上忽然浮现出无数画面——像是一本被同时翻到所有页码的书。
每一幅画面里都有白言昱、宋知闲、高睦。
不同的姿态,不同的场景,不同的时间线。
但每一幅画面里,三人的关系都不太一样。
有些画面里他们是挚友,有些画面里他们是路人,有些画面里他们甚至是敌人。
唯一相同的是——每一幅画面里,都站着那个灰色长衫的男人。
他有时在画面边缘,有时在人群中央,有时只露出一截衣袖或一个侧脸。
但他永远在。
“你一直在观察我们。”宋知闲的声音发紧,“在所有时间线里。”
“不是观察。”灰色长衫男人纠正他,“是记录。芒星副本的本质是一本画册,每一页都是你们的一次可能性。我只是那个负责翻页的人。”
“而且,我不只是记录你们,还有你们的另外两名芒星朋友。”话落,不远处又走来两个人影,身形很是相似,长衫男人看了眼道,“这不,来了。”
人影渐近,果然是秦淮序和丛逸舟。
两人走近时,还是脚步一顿,虽然刚才在油画上看到了真假芒星的相遇。
但当真正置身于此时,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两人通过细节判断,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真的队友。
看到宋知闲正向想开口,就被丛逸舟打断,“不用介绍,我们能分辨出来。”他的声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张扬。
秦淮序双手插兜的站在丛逸舟旁,神情寡淡的注视着面前的几人。
话落入耳中,宋知闲轻轻点着头。
紧接着又陷入沉默,长衫男人再度开口,“记忆伤疤都到齐了,我也该退场了。”
“慢着。”白言昱出声打断,“我们拥有记忆伤疤,那为什么秦淮序两人却没有?”
长衫男人眼眸看着白言昱,神色淡淡道,“他们的记忆伤疤为什么不在,你应该清楚。”
话音落,白言昱的神情僵了一下,紧接又恢复如常。
周围几人看白言昱的样子,内心不禁有些飘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丛逸舟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定跟他的记忆有关。
不等他多想,秦淮序声音不疾不徐道来,“你把这些‘记忆疤痕’汇聚在这里,不只是为了让我们看一场展览。”
“你很敏锐。”他说,“芒星副本运转了七百二十三次完整周期,你是第一个在进入‘画中廊’之前就意识到‘入画’本质的人。”
秦淮序没有回应这句评价,只是将手从裤兜里抽出,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蜷——那是他在高度集中注意力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丛逸舟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往秦淮序的方向靠近了半步,肩膀几乎要贴上对方的肩。不是依赖,是一种默契到骨子里的“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