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在翻页。”丛逸舟接话,目光直直钉在灰色长衫男人脸上,“你在编目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就好像冥冥中注定的,自己一直在重复着过往,记忆中的空白,在此刻再次泛起涟漪。
空气安静了一瞬。
灰色长衫男人那双始终温润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真实情绪的东西。
“编目录。”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尝其中的滋味,然后轻声笑了,“你说得对。我是在编目录。但你知道目录的作用是什么吗?”
“还是和以前一样聪明。”这句话他只是呐呐自语。
他抬手,那些墙壁上的画面开始流动,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流。
“目录不是为了分类,是为了让人能找到他想找的那一页。”
高睦的呼吸骤然急促。
他一直沉默着,沉默到所有人都几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但此刻他向前迈了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你究竟是谁?”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忍了很久的哽咽,“为什么要顶着我父亲的样子?”
长衫男人他转身,看向所有人。
“我说过,我是你父亲割舍出来的冗余意识体。”话落,他又看向假的白言昱三人,“他们也是冗余意识体,而不是赝品。它们是原主为了保护自己,而主动割舍的一部分自我。”
“只不过小程的意识体更强大,才有了主观意识。”
高睦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自己”。
那张脸上不再有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茫然更可怕的东西——理解。
而白言昱看着假的“自己”,对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甚至没有悲伤。
“原来是这样。”假白言昱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不是假的。我只是你不要的那部分。”
白言昱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无法否认。
他确实在某些无法改变的时刻。那些太过痛苦无力,想要放弃的时刻。
想过把某一部分自己扔掉,将自己毁掉,彻底消失。
他只是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真的那么做。
灰色长衫男人看着这一幕,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了。”他说,“故事讲完了。接下来,该做选择了。”
他展开那幅画,画上的景象已经变了。
不再是六人对峙的场景,而是一条分岔的道路。
左边那条路上,站着三个完整的身影——真正的白言昱、宋知闲、高睦,还有秦淮序和丛逸舟。
右边那条路上,站着三个身影,赫然是假的三人——但他们的面容是模糊的,像是一幅还未完成的作品。
“芒星副本的规则从不复杂。”灰色长衫男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冗余意识体不能离开副本,但可以选择‘归位’——回到原主体内,补全他们曾经割舍的那部分自己。代价是,冗余意识体会彻底消失,连记忆都不会剩下。”
“或者——”
他看向那三个模糊的身影,“它们可以选择‘独立’。从副本中剥离,成为全新的、完整的意识体。代价是,它们永远不能离开芒星副本,并且会失去与你们之间的所有记忆联结。从此,你们对彼此而言,只是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长久的沉默笼罩于此,寂静无声中无人问津。
宋知闲的意识体忽然开口,“如果我选择‘独立’,我会记得我曾经是谁吗?”
灰色长衫男人摇了摇头。
“那我还剩什么?”假宋知闲问。
“还剩一个选择的机会。”灰色长衫男人说,“这已经比大多数意识体拥有的多了。”
假宋知闲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向真正的自己。
两个人对视着,像站在镜子两端,又像站在时间两端。
“我一直很羡慕你。”假宋知闲忽然说,“你有他。”
他的目光移向真正的白言昱,然后又收回来,“而我的记忆里,明明也有一个‘白言昱’,但他看我的眼神,永远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我现在知道了,那层东西叫‘不完整’。因为我是不完整的,所以我感受到的他,也是不完整的。”
宋知闲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配放在这个场景里。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假宋知闲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什么?”
“记住今天。”假宋知闲说,“不管你最后选择带走哪一部分我,或者哪都不带走。记住今天,记住我选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