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时卿与赵汗青在川菜馆门口道别,看着发小匆匆钻进车里的背影,转身汇入海棠步行街的人流。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才观位于海棠步行街尽头,自唐朝建立至今已有千年的历史,名头甚大,不止在帝都,便是在整个华夏也算闻名遐迩。
他放慢脚步,像寻常香客般在观前的香烛摊子停驻,买了一把最便宜的线香。
铺子老板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收钱时见他长得好看,笑呵呵的又送了两条许愿带:“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来,阿姨送你的,我家许愿带可灵了。”
白时卿笑了笑,道了声谢。
跨过那道朱漆大门,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他记得小时候,外公总爱牵着他的手,在这石板路上慢慢走,讲那些他半懂不懂的典故。
前殿供着灵官像,青铜铸就,怒目圆睁。
白时卿拈香三炷,垂眸静立。香火缭绕中,他注意到神像基座上的铭文——‘大明永乐年间重修’,字迹被数百年的香灰侵蚀得模糊不清。殿角的梁柱挂着蛛网,却奇异地不显得破败,反而透着一种被时光浸润的温润。
绕过灵官殿,是中院的玉皇阁。
这里的建筑明显更古旧些,斗拱飞檐都带着宋元时期的遗韵。白时卿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登上二层,凭栏远眺,整个万鸿广场的繁华尽收眼底,而观内却静谧如深潭,檐角悬挂的铜铃无风自动,发出清越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絮语。
他在功德箱前投了香火钱,数额不大,却仍旧得增三支梅花纹粗支的‘桃木香’。执事道士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递香时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信士可是常来?”道士问。
“小时候来过,有年头了。”
白时卿点燃香火,两手举香置于胸前,弯腰三拜。
道士点点头,不再多言。
白时卿直起身时却注意到,对方转身时,道袍袖口闪过一道暗纹,是三才观的云纹标记,却与他记忆中略有不同,多了一重缠绕的藤蔓图案。
后院是圣母殿,供奉着碧霞元君。
这里的香客最多,求子的、问姻缘的、祛病的,在蒲团前排成蜿蜒的长队。白时卿没有排队,只是站在殿门外的古柏下,仰头看着那株据说有八百年树龄的老树。
树皮皲裂如龙鳞,枝桠向天空伸展,在秋日里仍苍翠欲滴。
白玉华生前最常来的就是这里,不是求什么,只是喜欢这株古柏。她说,树活得久了,就成了精,能听懂人话。
小时候的白时卿信以为真,对着树干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被来找他的清虚笑了整整三年。
想到清虚,白时卿轻轻叹了口气,收起那些溢出的怀念,转身穿过侧门,又往前院的凉亭走去,里面已经坐了几位香客,低声交谈着。
白时卿没有进去,只是倚在一边的廊柱上,看着前面那方小小的池塘。
池水清澈,几尾红鲤悠然游弋,池边立着一块太湖石,上面刻着两个篆字,被苔藓遮掩了大半。
白时卿辨认许久,才认出那是‘忘机’二字。
忘机。
谁又真能做到忘却机巧功利之心,只追求淡泊清净呢,怕是连道观自己都做不到,只能作为理想的追求。
白时卿兀自笑了笑,凝视着那方池塘,池塘水面无风自动,涟漪一圈圈荡开,将他的倒影切割成碎片。
就在这时,前殿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白时卿直起身,看见一行人正从灵官殿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个方脸阔额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身后跟着几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手里捧着礼盒,那男人眉心一道悬针纹,深如刀刻,正是最近活跃于财经新闻上的地产大亨,郑国栋。
而跟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微微躬身引路的胖道士,不是清虚是谁?
清虚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道袍,腰间玉佩叮咚,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他将那位地产大亨送至大门,又目送那辆黑色迈巴赫驶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俨然一副观中红人的做派。
白时卿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没有出声。
清虚转身回来,目光扫过庭院,在茶寮方向顿了顿,视线越过几位香客,落在倚柱而立的白时卿身上,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如常。
“这位信士,”他走过来,抱拳做了个拱手礼,声音带着刻意的疏离:“可是要请符?”
白时卿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觉得好笑。五年不见,当年那个被罚抄经就哭鼻子的小胖子,如今竟也学会了打官腔。
他配合地拱手:“正是。听闻三才观灵符灵验,特来请一道护身符。”
“那就请入内奉茶吧。”清虚垂着眼,睫毛在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说完率先转身。
白时卿无奈一笑,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前殿,绕过正在诵经的香客群,进了西侧的偏院。
院门合拢的瞬间,清虚脸上的端庄碎了一地,胖脸皱成一团,扑上来就要掐白时卿的脖子:“你个没良心的!五年!整整五年!老子以为你死在键盘上了!”
白时卿侧身避开,顺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注意形象,清虚道长。刚才那位老板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明年香火钱得少捐一半。”
“捐个茄子!”
清虚揉着脑袋,气哼哼地往石凳上一坐,将道袍下摆撩起来扇风,“那老狐狸精得很,求的是转运符,问的是偏门财。师父说了,这种钱赚不得,要是遇到这种人就让我随便打发了。”
白时卿挑了挑眉,心知清虚素来鬼精又促狭:“那你……”
清虚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送了他一卷《太上感应篇》抄本,让他回去好好研读,积德行善。”
白时卿终于笑出声来,在他对面坐下。
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清虚拎起壶给他倒茶,手腕上的檀木念珠随着动作晃荡。
还是当年那根,珠子磨得发亮,其中一颗刻着歪歪扭扭的‘虚’字,是白时卿小时候用指甲抠的。
“胖了。”白时卿接过茶杯,目光在他腰间扫了一圈,“三才观的伙食比当年的供果强。”
“滚蛋!”
清虚把茶壶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痕迹,“你倒是瘦了,下巴颏尖的跟狐狸精似的。怎么,写小说能写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