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清平三十一年春夏之交,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我又一次进了这长安城。
长安城照常的繁华,亭台楼阁倩舞笙歌。红绸子缠得一条街上全是,而这样的街,城里不知道有多少条——皇帝的生辰要到了,到时候举城同庆这红绸子的功劳可不小。
想来,是洛阳城沦陷的消息尚未传过来吧。
人常说故地重游,或许就是这样的吧。遥想起上次进这长安城还再好好逛过,也是六十来年前了,余外要么是为寻人,要么是路过。几十年过去了,人非故人,地也非故地。只空余下这皮囊,再不见这城里的人和城里的事,空落落的,也没个着落。
我不知道我能说些什么,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漫无目的地在这城里市井间游荡。我上次来这里已然是三十年前了,那会儿的城里同现在这城里一样,满都是酒肉的臭味和金银那腐烂的气息。
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见街旁一个评书的老先生在那里说话,周围围着一圈大概是总角之年的幼童。我走近去,就听见那老先生说:“那还是安顺十三年冬……”
那还是安顺十三年冬……
“你住口!”女子极为愠怒的声音伴随着重物和各种各样零碎东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江承远就那么跪在地上,任由方才混乱中滚烫的蜡油倾倒在他的脸上灼烧地火辣辣的疼。他清楚地知道,此时若是说错一个字做错一件事都会惹得面前这位平阳公主不快,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等李娴气消了。
李娴看着他,江承远的眼睛被阴影笼罩住了,看不清楚。她心里五味杂陈的,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被吓得。
“好一个温良恭谦江致明,好一个忠君爱国江承远。”此刻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来,只有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失望,“你多年前进这长安城的时候,尚且还是一个空有才学然不可入仕的寻常人。沦落到如今这地步也只能怪我,怪我到底是个妄图谋逆的小人,使你屈居如此。”
或许对江承远来说,年少时得遇定国公主赏识,后又有平阳公主从旁辅助,一步一步从不可入仕的杜家子走到如今京中少有年纪轻轻便才学远扬,依稀还可以窥见日后平步青云直上之路确确实实极好。这知遇之恩定然要报,但终抵不过他对忠君爱国的追求。什么功名利禄的他都可以不在乎,可大丈夫最怕的,就是死后被冠上一个谋逆的罪责。
李娴把政多年,怎么可能没有谋反的心思?
他照旧好好的跪着,声音也如一般的谦逊恭良:“公主大恩大德,自是不敢忘的。”
就依她平阳公主那个气性,这气多半这会儿也消了。
气是消了,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许也再回不去了。李娴看着跪在地上的江承远,一瞬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么多年,江承远似乎没变,又似乎变化极大。
“你今年,多大了?”她生硬地问话,这么多年时间过去后,她才发现自己竟不知江承远的年岁几何。
“二十有二了。”原来二十有二了,也老大不小了,连及冠的年纪都过了。
“你是四年前进的长安城?”她自己都不敢肯定。反正是四五年前,那会儿江承远还大致只有十七八岁,她一点一点帮江承远铺好这条青云直上的路,可这条路走到最后两个人却越走越远。
“是五年前。”
原是五年以前。细细一想,五年时间恍若隔世。原先眉眼计谋间尚还可以见得稚气的少年如今也成朝中新贵了。
或许是感叹自己的时运,又或许是感慨岁月流转,她干脆闭上眼不去看江承远,一个人独独立在那儿长叹。就闭上眼那一会儿,江承远一整人分开,分出来了重影。
“罢了,你走吧。”她摆摆手。
“谢公主成全。”
再睁眼时,只看见门口江承远如青松般傲然立在漫天飞雪中的身影。那身影又转身拐进旁边的小道,除去被雪盖得渐渐变得不再清晰的脚印外,没留下一点痕迹。
门口只剩下了一株枯死掉的老树,丫枝上覆满了雪,和那站在门里看不见顶的灰墙。
一瞬间的错觉,长安城似乎也没有多繁华,冷冷清清寂寂寥寥的。可转念一想,多年以前长安城就比那别处繁盛多了,这么多年过去,奢靡风气倒是改了,但总不至于说是不繁华了。
有下人仆从过来说是江公子已然出了府门,李娴问那人:“江公子离府前可有说些什么?”
那下人报的是没有,一句话也没有说,决绝离去。
——“你还记不记得,多年前你孤身入京,是我替你打点的;你如今的荣华富贵、这些贤德名声,哪样不是我给你谋的?若再往细里说说,你在这长安城中走的每一步,哪一步不是我在后帮衬的?你个无权无势无依的小卒,还是高祖憎恶的杜姓之人,否则怎么敢在这长安城中来往自如还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
——“公主大恩大德,致明自是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