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柒,其实魔刀千刃是掌门要我拿的,现在我叛出全性,没有和你为敌的必要。你为什么不识相点和我合作,引着这群饿狗去找首领,把他们一窝蜂地吞了呢?”玉巳女轻轻柔柔地说着,似乎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之后你要报仇,也可以啊,我等着。但是咱们到底有过一段交情,很不必先自相残杀起来,倒叫旁人得了利……”
一时运气不良反而导致炁逆行于身,失了力道的玉巳女在挡住柒刺过来的一剑时被力量反震,长剑脱手下盘不稳。
她在本能地压着喉咙里的血气时隐有明悟,心想这便是自己的结局。
比起划破她的喉咙,还是刺穿她的心脏吧。
让她用这样的死法坠入海底深渊,得到彻底的解脱。
风声停了。
不对。
风声仍在继续。
钝钝的,简直可笑的风声。
柒用剑身将靠近的毒蛇都挑飞,紧接着千刃分裂,只攻不防的魔刀将逼近玉巳女周身要害的暗器全都原路打了回去,让一个以为自己抓住机会立大功的全性左支右绌,气得破口大骂,问柒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保护玉巳女。
碧绿巨蛇七寸之上,长辫少女一个恍惚,险险避开毒蛇巨口,却一时间战意尽去,只防守而已。
在一段,对于战场而言堪称漫长的时间里,玉巳女呆怔在原地,鲜血顺着指尖和下巴滴滴答答地坠入大地。
她茫然地望向柒,却发现后者脸上亦是同样的茫然。
他甚至收回了剑,剑尖很快便凝了一滴一滴的血珠子,以同样的速度坠入地面。
“你是脑子里进的水还没倒出去吗?你不会说你不恨我吧?真是要笑死人了!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我对你从来没有丝毫善意,我只想让你去死好拿到你的魔刀!”玉巳女大声说着,染血的惨白脸庞上快要干涸的血液蜿蜒成扭曲的形状,是僵硬的笑容也无法拯救的慌乱。
柒闻言,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举起刀。
他恢复了无懈可击的面无表情,沉沉地注视着玉巳女,他对自己给对方添了多少伤一清二楚,此刻看了一眼、再看一眼,他已看穿自己是无法对她挥刀的了。
这也是他咎由自取,他不恨任何人,只明白都是自己没用,只能够眼巴巴地被背叛者大声嘲讽。
(不对吧……)
柒没有听另一个自己的声音的习惯,所以他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只兀自对玉巳女道:“嗰你拿走佢,想要我嘅命,就嚟拿。”(那你拿走它,想要我的命,就来拿。)
说罢,他手腕一抬,将魔刀千刃扔到了玉巳女脚前,另一只手仍在滴着乌黑的毒血,那是一种无痛的麻痹感,隐隐压着体内沸腾的黑玄冰刃之毒叫其出不了头,霸道又神秘。
他自然不会害怕自己死在这里,说一个刺客、最好的刺客怕死,那未免有些荒诞了。
杀同类杀得多了,刺客连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都搞不懂,越来越远离认知中的人,也就越来越缺少人应有的感情。
他确实不该有那些感情,否则有一种算一种都是他咎由自取。
他狠不下心杀她是他咎由自取。
他仍然关心着她是他咎由自取。
他被情感所负累是他咎由自取。
是他喜欢上一个错误的人的错。
他想要恨她的,在这恢复记忆的时节,过往的黑暗与小鸡岛上的阳光混杂在一起,那只在狂风中无比凄凉可怜的白蝴蝶是黑夜中的月光,在海边的阳光下却显出脆弱的苍白来,好似不堪一击——他竟然,仍然为此感到不忍,想要伸出手去,想要不顾一切地开口做出许多愚蠢的承诺……是他的错。
他想要恨她,可真到了应该恨,应该狠的时候,他做不到。
天下第一的刺客,这种名头早在两年前,他被身后之刃刺穿心脏的那一刻就成了他的笑柄。
因为被背叛而怨恨,因为被蔑视而愤怒,因为有必须要保护的人而再度从深渊底出现在海平面之上……可是这一切都比不过她伤痕累累地站在他面前,让他明白这个女人是他这辈子都度不过去的劫难。
玉巳女的手颤抖,收到命令的蛇缠着魔刀爬上她的腿,将刀柄戳到她掌心,她握住,握紧,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快要掩藏不住压在皮囊下的惨烈的绝望,壮大而凄厉的静默坟场一般从她头顶压下来,是她此生都无法逃脱的五指山。
空气一丝丝地绷紧。
玉巳女苦笑,对状若坐以待毙的男人笑得凄苦。
“结果,你还是什么都不懂……”
你不杀我的话,我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连死亡都是如此的孤独……罢了,这就是我的结局。
在仿佛永不停歇的风声中,女人横刀过颈,那幻象里的白蝴蝶终于在狂风中脱力,再也煽动不了翅膀,只能任由风暴将自己四分五裂,残躯飘落四地,漂亮的磷粉与尘埃合为一体。
柒教白剑术的时候,教她怎么攻击、杀人、防守、反击,在白耍剑花的时候很看不上,但还是凭借着天赋很快将剑花挽得又快又好看,于是又反过来教她怎么耍出又好看又有杀伤力的剑花……
他教了她许多东西,唯一没教的,就是如何将刀刃朝向自己。
这桩知识,原也不必人教的。
每一个心死而欲死的人,都能无师自通,堪叫天下第一的剑客自叹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