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我都会做,杀人夺宝皆是如此。”
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前浮现的是不存在于过去的幻影。
在那一段充斥着杀戮与鲜血的冰冷岁月中,他除了暗影刺客令牌和魔刀千刃之外,拥有的就只有一只偶然停留在他眼前的白色蝴蝶。
那只蝴蝶未必就是故意停留在他眼前的,只是他见到了,停下了脚步,忘却了鲜血与杀戮,放下了刀,便兀自凝望了下去,却不知道有些时候有些目光是会杀人的。
无论是来自他人的眼神,还是自身无法控制的挂念。
他其实从来也未拥有过,一切不过是他的自我欺骗。
是温热的鲜血在冰冷的黑夜中太火烫,烧灼着刺客那颗为人的心;是一条又一条生命的流逝让他忘了自己还有同类,于是孤独与空虚就成了致命的毒药,他为了自救愚蠢地将自己推向了更致命的深渊。
是他那一年乘船前去斩杀千年恶灵,得到天下无双的魔刀,志得意满之下忘了恶灵是会诅咒人的,于是身中诅咒不自知,活该他落得如此下场。
一切皆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她也一样,都是咎由自取……
“你拿了佢哋乜嘢?”(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
玉巳女仿佛听不见柒的发问似的,继续盯着他,却和梅花十三说话,“你要是看不惯我,为什么不来杀我?不会也守着无聊的刺客守则,任务之外绝不出手吧?”
这般带着刻薄意味的话说出来,玉巳女在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又有一些放松。是一个溺在沼泽里的人下沉了千年万年,终于触到了底,落到了实处,再也不必挣扎因为一切挣扎都再也没有了意义的彻底的轻松。
她脸上的笑容不经意间扩大,张开双唇是恶毒和阴狠的毒液,全无丝毫过往的熟悉。
“张楚岚!”
她在阴谋鬼蜮中待了那么多年,岂会在最后关头掉链子?
敢与天下异人为敌还将人坑来玄武国,借他国浑水来搅乱局势趁机一偿宿愿,她靠的可不仅仅只是用来当诱饵的八奇技。
被玉巳女用冯宝宝的身份威胁了的张楚岚只能运起金光咒冲向全性的人。他一动,冯宝宝等临时工也跟着动了,场面一下子紧张起来,剩下的人也无法再斟酌犹豫,王也等人也只好和冲过来的全性四张狂战在一处。
半边烈火,半边寒冰。
玉巳女仍和柒对峙着,梅花十三握紧双刀却始终不曾上前,曼珠沙华也不急着指挥裙下之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戏。
好似在比谁更耐不住一般,柒一直,一直不开口。
玉巳女耗不下去了,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得到该有的结局。
长剑挥出轻微却凌厉的风声。
遍体鳞伤、将碎而愈凶的魔刀挡住她的剑,金玉相击的一声,血色的剑影抹在二人眼底,大片的阴翳遮住眸光,暗沉而淤塞的情绪堵在瞳孔中。
玉巳女忽而温柔一笑,“阿柒。”
柒听到了幻影温柔的爱语,说她要和他一起离开这片冰冷的黑暗,到阳光灿烂的海岸去,从此做一个幸福的人。
他陷入了一瞬间的恍惚,然后被手腕上的刺痛和砭人的危机拉回理智,他顾不得拉开咬在手上的蛇,先压退了玉巳女,再将剩余几条朝他要害而来的毒蛇尽皆斩杀,最后才处理了手腕的蛇,发黑的伤口和逐渐麻痹的肌肉令他不得不换了一只手持剑。
他抬眸看向玉巳女,后者刚好挽完一个漂亮的剑花。他说这样的剑花只是样子货,一点用都没有,翩飞的白蝴蝶不同意,认为用来开花和舞蹈的剑比杀人的剑要珍贵无数倍。
可是他只会杀人的剑。
可是利剑开出的花是天下剧毒。
玉巳女拿出玉家世代相传的驭蛇炼器,以炁养蛇,一条条粗细不一长短不一的蛇湍流一般从她这个源口处涌出来,密密麻麻交缠勾尾,叫人头皮发麻,且恶心欲呕,唯有她还娉娉婷婷摇曳生姿地站着,带着腥味的风仿佛是蛇信子搅出来的,她就站在风眼中,是万蛇女王,亦是蛇坛圣女。
缠绕在她身上的炁逐渐拉长、变粗,虚无的炁一点点凝实,无形的刻刀将三角形的头颅,锋利的鳞片,闪烁着危险的碧色清晰刻出。庞大的蛇王俯首,伸出蛇信轻舔驭使它的女人,冰冷而无机制的蛇瞳中逐渐染上嗜血的色彩,令人望之惊魂。
柒的脸色难以避免地难看了下去。
梅花十三终于上前来和柒并肩而立。
玉巳女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应该放心地去死了,于是她带着更加阴狠决绝的攻势挥剑,巨大的竹叶青张大了下颌露出闪着光的毒牙,一滴晶莹的毒液砸落在地,将几条躲闪不及的蛇当场融成腥臭的浊液。
玉巳女的目标是柒,柒又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梅花十三便一个轻跃跳到巨蛇头顶,月光做刀光,竹影幢幢,幽篁里山鬼长啸。
“你到底要做乜?!”(你到底要做什么?!)
柒沉声问道,在剑身相击的伴奏中,竟带出丝丝戾气。
玉巳女保持着方才阴了柒一回的笑容,只是唇角蓄着毒,眼尾的青蓝色蛇鳞闪着冰冷的光,照亮她双眸中盈盈的杀意。
“你是傻瓜吗?都到了这种地步还问我要做什么有什么用?”
“……”
谁会相信,大名鼎鼎的刺客首席会是一个拙于言辞,即使被怼了也软巴巴的,不知道要用武力找回场子的人呢?
谁也不会相信,因为他本就不是这样的人。
但在那个常穿白衣的女人面前,他不自觉地变成了那副样子,让人认不出来,认出来也唯有惊悚而已。
“对了,我是谁你都不知道吧?正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会这么问啊……”玉巳女浑不在意身上逐渐变多的伤口,只温温柔柔地笑着,那是一种未经世故的笑,是普天下间所有未受过伤害的女孩子所能拥有的,最美丽的笑容。
“我是全性玉家的玉巳女。巳者,蛇形也。我母亲给了我这个名字,又传了我家学,叫我加入了全性。数年来纵横西南,未有败绩。除了这把只攻不防,天下无双的魔刀千刃最终功亏一篑外,无论是诸葛家的阴阳八卦还是天一道的金光咒都已落入我手,现世的八奇技秘籍更有大半在我手上,所以我要这群身怀绝技的异人去哪,他们就得像跟着骨头的饿狗一样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