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仁子摇头,“太医令那边已经下了命令,找出失控原因之前,试验暂停,外城运来的畜生也停止运送。”
不进入楼阁,韦庄和骆仁子去到朱真祠一座地处偏僻的单间厢房。这间屋子的屋顶和地板铺满隔音的重棉,在外面,韦庄听不见里面的任何声响。
骆仁子提灯开门,照亮里面大大小小叠放的铁笼,几乎摆满,笼子里各种动物全都趴着沉睡。
鸡、鸭、犬、鼠、猪、牛、羊、兔、五毒等,此刻全都躺在笼底,像是死了。韦庄惊愕地大致扫视而过,这些动物睡前仿佛经过挣扎,脱落许多毛发,有的皮毛卡在笼子上,有的沾着少量血迹,是他没见过的景象。
房内深处还有烛火,韦庄看见火光中站着的陆相野和宋玉乘两人。
他们围着一只长条笼子观察,笼子里关的是一只白犬。
这只白犬也在睡中,韦庄认得这条狗是太医令十分重视的试药犬。
“你们怎么在这?”他问。
“顾大人叫我俩在这看着,随时记录它们的状态。”陆相野上下打量他一遍,温声道。
“白天时,这些动物在半个时辰内接连发狂,试图破笼而出,喂了药才安静下来。”宋玉乘漆黑粗浓的眉毛紧紧皱着。
韦庄见到他们便意识到不好,顾大人是太常所属的太医令顾群,陆相野和宋玉乘是太医令的方丞和药丞。
“一直以来不是没问题吗?”
“可能存在着我们没有发现的情况。”骆仁子低声道:“这批动物已经很久没有试过药了,之前一直没问题,但现在可能受某种原因影响导致诱发。”
“白牢的人知道了?”韦庄问。
白牢的人专指五位白牢质子。
“第一时刻便通知了。”陆相野拿起灯盏,走近韦庄,“叫你来是想看看你的身体有没有问题。”
韦庄一怔,下意识摸向脖颈间的伤口。
三双眼睛凑近,盯着他的脖子瞧。骆仁子年长眼睛不好,凑得更近。暖黄的烛光中,刀伤只剩一条浅淡的痕迹,没有丝毫异样。
瞧不出异常的陆相野眉目浮起一丝担忧,看韦庄道:“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点疼。”
“有点疼?”陆相野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不都好全了,怎么还会疼。”宋玉乘压着嗓门粗声道,手指戳了戳韦庄的疤痕。
韦庄也意识到不对,“这伤口从结痂起,隐隐约约的暗疼就从未停止过。你们不是提醒过我,蛊药不可能完全没有副作用,我以为这点疼痛必不可少。”
疼得微乎其微,却又无法忽视。韦庄这时回想才发觉奇怪,这伤按理来说早便痊愈了,也没有发黑或疤痕增生的异状,不应该还会疼。
“你用了多少?”陆相野问。
“一点点。”
陆相野收敛温和的神色,严肃地看着他,道:“不同的蛊药副作用也不同,一般是伤愈后会生异味、体表显出蛊迹,严重点的影响五感,但是你用量过少,不应当有副作用才对。”
“身体有不适一定及时告知我。”骆仁子道:“动物们先出事,接下来恐怕是人了。”
韦庄皱紧眉头,“如何影响五感?”
“失明、失聪、无味等,视个人体质影响程度不一。”陆相野道:“目前发现的症状是眼花、声音听不清、吃食味道变淡,但不确定这次失控会不会产生更严重的副作用。”
韦庄感觉脖子后面一滴冷汗滑下,不由自主开始思考这趟临淄之行是否值得。
“白牢的人那边知道后说,蛊毒一旦入体便在体内植了根,单靠医治无法根除。若是进行驱蛊仪式,必然暴露你私买蛊药的事情。”骆仁子提醒道。
骆仁子这么说着,想起把这事告诉白牢质子时,听那位最年长的质子徒劳生着亡羊补牢的怒火:“我与太医令说过多次,蛊药的烈性压不住,无论如何都压不住!大楚的医师又比白牢的蛊母高明到哪里去!”
骆仁子心里重重一叹。
韦庄沉重地点头,“你们这边找到原因也要立即告知我。”
陆相野拍拍他的肩膀,“回去吧,这里不能久待。”
韦庄的心跳都变快了起来,当下也找不出原因,便转身准备回去。
“等下!”宋玉乘猛地一嗓子,惊得白犬耳朵一抖。
宋玉乘压低声音道:“差点忘记告诉你了,太子有意推迟公府复试。”
韦庄都要走了,又停下脚步,终于听见个好消息,“当真?什么时候的决定?”
“就今天。”陆相野道:“陛下病危,太子无暇顾及复试,最多明日就会宣布延期。”
韦庄高兴仅维持了一瞬,很快丧失兴味道:“我现在是公主府傅,脱身恐怕不易。”
宋玉乘挑眉,毛笔般的粗眉难以表现出挑起的动作,诧异道:“公主怎么突然大方了?”
陆相野安慰道:“不必气馁,凡事总有机会。”
陆相野温和的声音融入屋中的夜色,韦庄无奈颔首,趁夜回到住的地方。
他举着烛台,自己照镜看了疤痕许久也没看出异常,最后还是提笔给霸陵那边去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