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声色平静，“临淄决曹史卢东介就在长安，为何还需派人前往临淄？”

“公府复试在即，相府不想打扰。”

每句话都有应对的说辞，杨慎再道：“去临淄这一来一回得耗费多长时间，卢东介既在长安，对应事项应当首先向卢东介询问。公府复试延期后尚未确定开试日期，相府应当明白轻重缓急。”

“蛊药外泄事关重大，不易声张，暗中调查即可。”

蛊药研制的事与御史府无关，杨慎无法插手多言，道：“决曹配合太医令追查蛊药外泄，是否告知了朱真阁与白牢的人？”

不用顾容冶开口，元士江又把手拱起来道：“回杨大人，顾祉大人的尸首交由巫医代沫查验时，我们五人在旁和代沫医师一同确认顾祉大人中蛊。朱真阁的试药动物失控，我们也第一时间赶去了。”

出了问题有对应负责的府衙跟进，查案的事交给查案的人，似乎暂时找不出错，顶多是相府不知何故反应慢了点。但这次蛊药失控的命案却交给了不会查案的质子们调查，杨慎察觉一丝太子对质子们的纵容。蛊药外泄的事被压下了，比起产生命案，太子似乎更在乎蛊药失控。

顾容冶这时开口道：“殿下，五位质子需调查蛊药失控事件，祈福仪式应当另选他人负责。”

元士江和元士丹听见熟悉的字眼，互看一眼，面露不解。

太子道：“依丞相看，何人合适？”

元士江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脑袋，好奇地想听是什么仪式。

太监言尚这时站出，笑眯眯道：“方才朝会，太子与百官商议，择日为陛下举办白牢祈福仪式，希望陛下早日痊愈。”

元士江和元士丹齐齐惊讶抬头，想在太子脸上确认真假，惊讶之余又有一些欢喜。

重新在大楚举办白牢祭仪，而且是为天子祈福，这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楚白关系或许出现了和解的可能。

“父皇身体不见好转，本宫想为父皇祈愿。”太子迎着他们的目光道：“事关重大，仪式过程不得出现任何差错。五位质子调查蛊药失控案件，祈福仪式便另外找人负责吧。”

顾容冶道：“相府可负责操办祈福仪式。”

相府负责最为合适，人手充足，钱财充足，只是对祭仪各环节的要求和所需仪具不甚了解，需安排了解白牢祭仪的人辅助。

“不如由相府与朱真阁共同筹办？”太子征求丞相。

“可。”顾容冶起身道：“相关事宜臣来安排。”

一句话便揽下祈福仪式的所有事情，太子不得再进行任何分派或争取，目送丞相大人告辞离去。

王家柱一案上报完毕，杨慎和白牢兄妹也告退。元士江一脸乖乖地跟在杨慎身后，等待他示下。

元士丹抱胸走得昂首阔步，道：“蛊毒始终是不稳定的，我不奇怪蛊药失控，我反而奇怪为何之前有过一段时日的稳定。”

元士江低声道：“或许是因为大楚医师的医术比白牢巫医更为精进。”

“或许吧。”元士丹撇嘴，又有点不服气。

“干嘛突然让我们干活。”她拽着元士江的袖子悄悄道：“让我们几个不会查案的查案，让会查案的辅助我们，我们会办的祈福仪式又不让我们办，太子咋想的。”

元士江还没反应，前面的杨慎就回头看过来道：“慎言。”

兄妹两个便垂着脑袋噤声了。

杨慎吩咐道：“先和卢大人交接卷宗，案子查清前，你们行动暂时自由。”

“是。”兄妹齐声道。

杨慎和他们分开乘坐辎车，路上思索太子和丞相今日的态度。

长安暗中存在蛊药流通交易，私售蛊药的人，不是太医令就是朱真阁了。

目前研制的药性最为稳定的蛊药，最大的药用价值在于治疗外伤。刀割、烫伤、撞击，不论伤势大小，涂了蛊药不出几息就能止血镇痛消肿，数日便能痊愈。掌握好用量，对于细小伤口也有极其完美的疗愈效果，像是皮肤瘙痒、脓包、晒伤、祛斑疤等，包括王家柱吃的壮阳蛊药，本质也是修复身体，恢复器官功能。

起初研制过程基本依靠动物炼药，但药物总归是用在人的身上，药性慢慢安全下来，太医令便需要进一步，尝试在活人身上试药。

试药人选择的是死刑犯或嫌疑犯。审讯时对犯人用刑，刑后喂犯人吃蛊药，既能保证未招供的犯人不死，又能试验蛊药效果。因此决曹、廷尉和御史府牢狱经常和太医令朱真阁有人手往来，杨慎也由此接触过蛊药研制的事情。

大楚禁止流通黑巫术，蛊药不属于黑巫术。

逐渐稳定的药性令有心人起了歹念，利用蛊药谋利。暗中流通可能得到了几个朝廷大员的默许，也就是相府的许可。杨慎担心的是，这当中不仅为谋私利，还可能试图用刑犯之外的普通百姓大规模试药。

杨慎脑中思绪繁多却条分缕析，在后跟随的马车里，元士江同样思绪繁多却一团乱麻。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元士丹托腮看车窗外，懒洋洋道：“给我们活干，我们可能干得好，可能干不好。干不好就受罚，干得好却要受赏，还让杨慎辅助我们。”

她捅捅她哥，“有了杨大人辅助，我们还能干得不好吗？”

捋半天也只能捋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元士江对妹妹无奈道：“有活就好好干，别想那么多。”

元士丹抱胸道：“大哥，你说——”

听这个开头，元士江就预感她不会说什么好话。

“如果皇帝病死了，太子登基，太子治下的楚朝会不会重新接纳我们白牢？”她微微抬起下巴，“我们就能回家了。”

元士江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最后学着杨慎的语气道：“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