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接应的人来了。
是个船夫打扮的老汉,姓赵,佝偻着背,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他推着一辆板车,车上堆着稻草,稻草下藏着两身破旧的棉袄。
“快换上,天亮了出城查得严。”赵老汉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几张通行证,“这是良民证,名字改了。你是陈墨,印刷厂校对,得了肺痨,要回乡下养病。她是……你媳妇,哑巴,路上别说话。”
沈砚接过通行证。上面贴着他和苏婉的照片,但照片很模糊,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抠下来的。名字是陈墨和张秀兰,住址是浦东乡下。
苏婉一直很安静,任由沈砚给她换上粗布棉袄,头发用头巾包起来,脸上抹了灶灰。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乡下妇人,只是眼睛太亮,太深,藏不住里面的东西。
“路上盘问,就说回娘家奔丧。”赵老汉交代,“我送你们到十六铺码头,有人在那里接应,送你们上船。船是运煤的,藏在煤堆里,憋屈,但安全。”
“能出得了上海吗?”沈砚问。
“看运气。”赵老汉说得很实在,“日本人在各个路口都设了卡,查得严。但早上换班时松一点,我们趁那时候走。”
三姐走过来,递给沈砚一个小布包。
“里面有些钱,一点干粮,还有消炎药。路上小心。”她顿了顿,看着苏婉,“苏老师,保重。”
苏婉抬起头,看着三姐,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也保重。”沈砚说。
三姐笑了笑,很淡:“我们习惯了。快走吧,天亮了。”
赵老汉推起板车,沈砚扶着苏婉坐上去,用稻草盖好。板车吱吱呀呀地出了仓库,走进蒙蒙亮的街道。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街道湿漉漉的,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生炉子,蒸包子,热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升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凡,琐碎,像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沈砚知道这是假象。街角贴着通缉令,墨迹还没干。几个日本兵在巡逻,刺刀闪着寒光。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停留。
板车慢慢走着,赵老汉弓着背,像个真正的老车夫。沈砚跟在旁边,低着头,偶尔咳嗽两声,装出病恹恹的样子。稻草下的苏婉一动不动,但沈砚能感觉到她的手,在稻草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很轻,但很用力。
第一个关卡在街口。两个伪军站在路障后,叼着烟,懒洋洋地看着来往行人。赵老汉停下板车,掏出良民证,赔着笑脸:
“老总,行个方便,送儿子儿媳回乡下。”
一个伪军走过来,掀开稻草看了一眼。苏婉蜷缩着,脸埋着,看不清。伪军皱了皱眉:
“这女的怎么了?”
“哑巴,从小不会说话。”赵老汉忙说,“还病着,肺痨,咳血,要回乡下养病。老总您离远点,别传染了。”
伪军一听“肺痨”,连忙后退两步,捂着鼻子挥挥手:
“快走快走!”
板车继续前行。沈砚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这只是第一个关卡,出城前还有好几个。
太阳出来了,很淡,被云层遮着,像一张苍白的脸。街道渐渐热闹起来,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在喊“新闻报!新闻报!”,小贩在吆喝“豆浆油条”。
沈砚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他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城市,现在像个巨大的牢笼,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是监视,每一个声音都可能是警报。
他想起去年八月,他离开上海去南京时,也是这样的早晨。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他以为很快就能回来,听苏婉弹完那首《月光》。
现在,他回来了,但上海不是从前的上海,他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板车拐进一条小巷,赵老汉停下,掀开稻草。
“前面就是十六铺码头,但日本人设了哨卡,查得特别严。你们下来,分开走。你,”他指沈砚,“扶着你媳妇,慢慢走过去,像普通赶路的。我在后面跟着,万一有事,有个照应。”
沈砚扶苏婉下车。她腿软,站不稳,沈砚半扶半抱着她。她的身体很轻,很冷,在微微发抖。
“能走吗?”他轻声问。
苏婉点点头,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他们慢慢走向码头。码头上人很多,挑夫,船工,旅客,挤挤攘攘。空气里有鱼腥味,煤烟味,汗臭味。江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有些挂着日本旗,有些挂着破旧的帆。
哨卡就在码头入口。四个日本兵,两个伪军,挨个检查证件,搜查行李。队伍排得很长,人们低声抱怨,但不敢大声。
沈砚扶着苏婉排到队尾。他感觉到苏婉的身体越来越僵,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说:
“别怕,有我。”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恐惧稍微淡了些。
队伍慢慢往前挪。沈砚看见前面有个人被拖出来,说是证件有问题,被拉到一边审问。那是个年轻人,穿着学生装,脸色惨白,一直在辩解,但日本兵不听,拳打脚踢。
周围的人低着头,不敢看。
终于轮到他们了。
日本兵打量了他们一眼,用生硬的中文问:“证件。”
沈砚递上良民证。日本兵仔细看了看,又看看沈砚,再看看苏婉。
“她怎么了?”
“我媳妇,哑巴,病了。”沈砚说,声音尽量放平稳。
日本兵盯着苏婉,看了很久。苏婉低着头,浑身发抖。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忽然,日本兵伸手,要掀苏婉的头巾。
“老总,她脸上有疮,传染的。”沈砚连忙说,挡了一下。
日本兵皱眉,缩回手,但还是不放心。他对旁边的伪军说了几句日语,伪军点头,走过来:
“把行李打开。”
沈砚只有一个小包袱,里面是几件衣服,一点干粮。伪军翻了一遍,没发现什么,但眼神还在苏婉身上打转。
“把手抬起来。”
苏婉没动。沈砚轻轻碰了碰她,她才慢慢抬起手。手腕上,那些被捆绑的勒痕露了出来,虽然淡了,但还能看出痕迹。
伪军的眼神变了。
“这伤怎么来的?”
沈砚脑子飞快转动:“在家干活,不小心被绳子勒的。”
“什么活能勒成这样?”伪军冷笑,“我看不像。走,跟我去那边问问。”
他伸手要拉苏婉。沈砚的心一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枪。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是爆炸声。紧接着是枪声,人们的惊叫声,哭喊声。码头上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四散奔逃。
“怎么回事?!”日本兵大喊。
“有抗日分子!”有人喊。
哨卡的日本兵和伪军立刻朝爆炸的方向冲去。沈砚趁机拉着苏婉,混进慌乱的人群,朝码头里挤。
赵老汉从后面赶上来,低声道:“跟我来!”
他们在混乱中穿过码头,跑到一个偏僻的泊位。那里停着一艘破旧的小货船,船身黑乎乎的,写着“浙东号”。船上堆着煤,像座黑色的小山。
“快,上船!”赵老汉指着煤堆后面,“那里有个空隙,钻进去。船马上开,到南通下船,有人接应。”
沈砚扶着苏婉爬上船。煤堆后面果然有个空隙,很小,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缩着。里面铺了块油布,还算干净。
“委屈你们了,忍一忍,一天一夜就到。”赵老汉说,从怀里掏出两个水壶,一些干粮,“省着点吃。记住,路上别出声,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沈砚点头:“赵伯,谢谢您。”
“谢什么,都是中国人。”赵老汉摆摆手,跳下船。
船工开始解缆绳,发动机突突地响起来。船慢慢离开码头,驶向江心。
沈砚把苏婉安顿好,用油布盖住出口,只留一条缝透气。里面很暗,只有煤堆缝隙透进一点光。空气里有煤灰味,很呛人。
船在江上颠簸。苏婉一直没说话,只是靠着煤堆,闭着眼睛。沈砚以为她睡了,但仔细看,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冷吗?”他轻声问。
苏婉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沈砚脱下自己的棉袄,盖在她身上。她没推辞,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
很轻的一个动作,但沈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