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会儿吧。”他说,“到了我叫你。”
苏婉点点头,但还是没睡。她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很慢,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手指很凉,很粗糙,但触感真实。
沈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我还活着。”他说,声音有点哽,“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苏婉摇头,眼泪又掉下来。这次她没忍住,小声地,压抑地哭出声。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终于敢发出声音。
沈砚抱住她,紧紧抱住。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人,但在他怀里,是真实的,是活的。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像在哄孩子,“都过去了。我们会好好的,会活下去,去看春天。”
苏婉的脸埋在他肩上,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她哭得很克制,但身体在抖,像要把这八个月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都哭出来。
沈砚拍着她的背,一遍一遍,很轻,很慢。
船在江上航行,发动机突突地响,水浪拍打着船身。外面是浩荡的长江,是沦陷的国土,是无尽的战火。但在这个黑暗的、充满煤灰的狭小空间里,他们暂时安全了。
他们在一起了。
虽然浑身是伤,虽然前途未卜,虽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但他们在一起了。
这就够了。
船行了半天,苏婉终于睡着了。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手紧紧抓着沈砚的衣服,像怕他会消失。沈砚一动不动,让她靠着,听着她细微的呼吸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看见她,弹肖邦的《夜曲》,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在跳舞。想起在兰心戏院,她弹《革命》,台下掌声如雷。想起在火车站,她在雨里奔跑,追着火车,伞掉在地上。想起在苏州河边,他隔着车窗看见她,隔着雨幕,隔着硝烟,隔着生死。
现在,她在他怀里。瘦了,伤了,但还活着。
他还活着。
命运对他们很残忍,但至少,给了他们重逢的机会。
傍晚时分,船停了。外面传来说话声,是船工在靠岸装货。沈砚透过缝隙往外看,是个小码头,很荒凉,没什么人。天快黑了,江面上起了雾,灰蒙蒙的。
苏婉醒了,睁开眼睛,眼神还是茫然的,但比之前清亮了些。
“到哪儿了?”她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应该是中途停靠。”沈砚低声说,“饿不饿?吃点东西。”
他拿出干粮,是硬邦邦的饼,掰碎了,喂她吃。苏婉小口小口地吃,吃得很慢,很艰难。她的喉咙在牢里被辣椒水烧坏了,吞咽很疼。
沈砚看着她,心像被针扎。那个弹钢琴的苏婉,那个在讲台上教书的苏婉,现在连吃口饼都这么痛苦。
“慢点,喝点水。”他递过水壶。
苏婉喝了几口水,摇摇头,不吃了。她靠在煤堆上,看着缝隙外灰暗的天光,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砚的鼻子一酸。
“我也是。”他说,“我以为我死了,你也以为我死了。但我们都还活着。这是……奇迹。”
苏婉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
“在牢里,我常想,如果你还活着,会在哪里,在做什么。我想,你一定在救人,在战场上,在需要你的地方。你不会知道我在这里,不会来救我。这样……也好。”
“为什么?”
“因为……”苏婉的眼泪又涌上来,“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不想让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沈砚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婉婉,听着。”他看着她,一字一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经历了什么,你都是苏婉。那个弹琴的苏婉,那个教书的苏婉,那个有骨气的苏婉。我认识的,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永远都是。”
苏婉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抱住救命稻草。
“沈砚……沈砚……”她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
沈砚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让她哭。他知道,她需要哭出来。把这些日子的恐惧,委屈,痛苦,都哭出来。
哭过了,才能重新活过来。
外面,天完全黑了。船又开动了,在黑暗的江面上航行。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鬼火,在雾里飘忽。
夜深了,苏婉又睡了。这次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了些。沈砚不敢睡,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江上有巡逻的日本汽艇,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江面,偶尔有枪声,不知道在打什么。
他想起三姐的话:“路上很苦,她能撑住吗?”
能。他想。苏婉能撑住。她经历了76号的地狱,还能活下来,还能哭,还能说话,还能相信他。这样的女人,比钢铁还坚韧。
后半夜,苏婉忽然惊醒,浑身发抖。
“怎么了?”沈砚连忙问。
“血……好多血……”她喃喃地说,眼神涣散,“林姐……林姐身上都是血……”
沈砚知道,她在做噩梦。牢里的经历,成了她永远的梦魇。
“没事了,都过去了。”他抱住她,轻声哄,“林姐没事,她还活着,在等我们去救她。我们都还活着,都会好好的。”
苏婉在他怀里慢慢平静下来,但身体还在抖。
“沈砚,”她轻声说,“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你没遇见我,会不会……活得轻松一点?”
“不会。”沈砚说得很肯定,“如果没遇见你,我可能还是个只知道读书的呆子,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痛,什么叫活着。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哪怕后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都不后悔。”
苏婉抬起头,在黑暗里看着他。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温柔,很坚定。
“我也是。”她说,“遇见你,我学会了诚实。在牢里,我能撑下来,就是因为……我不想背叛你教我的诚实。”
沈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们都要活下去。”他说,“为了彼此,活下去。”
“嗯。”苏婉点头,“活下去。”
天快亮时,船又停了。外面传来船工的喊声:“南通到了!下船的下船!”
沈砚掀开油布一角,往外看。是个简陋的码头,天刚蒙蒙亮,江面上雾气很重。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早起的渔夫在整理渔网。
“到了。”他对苏婉说,“我们下船。”
他们钻出煤堆,身上全是煤灰,像两个黑人。船工看见他们,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跳板。
沈砚扶着苏婉下船。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他才觉得,真的离开上海了。
码头边,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低声问:
“是陈先生和陈太太吗?”
沈砚点头。
“跟我来。”男人转身就走。
他们跟着他,穿过码头,走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农田,种着油菜,开着小黄花,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场梦。
春天真的来了。
苏婉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油菜花,看了很久。
“怎么了?”沈砚问。
“花开了。”苏婉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哽咽,“沈砚,春天来了。”
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金黄的油菜花,在晨雾中摇曳,生机勃勃。是啊,春天来了。战争还没结束,苦难还没结束,但春天还是来了。
像某种承诺,像某种希望。
“嗯,春天来了。”他说,握紧她的手,“我们一起看。”
他们继续往前走。身后,长江浩浩荡荡,流向远方。前方,小路蜿蜒,通向未知的、但至少是自由的远方。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