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八年夏,他们到了苏北。
说是后方,其实战火从未真正远离。日本人的扫荡隔三差五,新四军、游击队在山里周旋,老百姓在夹缝中求生。但至少,这里没有76号,没有满街的太阳旗,没有随时会响起的警笛。
沈砚和苏婉被安置在一个叫刘家堡的村子里。村子很小,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土墙茅屋,鸡犬相闻。村头有棵老槐树,树下有口井,井水很甜。
他们住在一户姓刘的老乡家里。刘大爷六十多岁,儿子参军去了,家里就他和老伴。两间土房,腾出一间给他们。房子很破,墙是土夯的,窗是纸糊的,下雨天漏雨,刮风天透风。但很干净,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虽然打满补丁,但洗得发白。
“委屈你们了,城里来的先生太太。”刘大娘很不好意思。
“不委屈,这里很好。”苏婉轻声说,这是她到苏北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确实很好。比起76号的牢房,比起上海租界提心吊胆的日子,这里简直是天堂。早晨被鸡鸣叫醒,傍晚看炊烟升起,夜里听蛙声一片。平凡,安宁,像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伤痕还在。
苏婉的身体很弱。在牢里受了刑,又一路颠簸,到苏北后就病倒了。高烧,咳嗽,伤口感染化脓。沈砚是医生,但这里缺医少药,他只能上山采草药,煮了给她喝。很苦,苏婉每次都皱着眉喝下去,一滴不剩。
“苦。”她说。
“良药苦口。”沈砚哄她,“喝了才能好。”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瘦了。”
沈砚笑笑。他确实瘦了,这一路担惊受怕,又要照顾她,又要提防追捕,没睡过一个整觉。但他觉得值得。苏婉还活着,还能说话,还能对他笑,这就够了。
“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山上看看。”他说,“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养一段时间,你就能像以前一样了。”
苏婉点点头,但眼神有些飘忽。沈砚知道她在想什么——像以前一样?怎么可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但他没说破。有些伤口,需要时间,需要沉默,需要假装忘记。
秋天,苏婉的身体好了些,能下地走动了。
沈砚在村里的私塾找了个活,教孩子们识字。私塾是村里办的,只有一个老先生,年纪大了,教不动了。沈砚顶上,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村里人很感激,每天轮流给他送点菜,送点米。
苏婉有时也去。她坐在教室最后面,看沈砚教课。沈砚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字,一笔一划,很认真。孩子们坐在地上,仰着头听,眼睛亮晶晶的。
“人之初,性本善……”沈砚念。
“人之初,性本善……”孩子们跟着念。
声音很稚嫩,在山村里回荡,像一种古老的、顽强的回响。
苏婉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在76号,她以为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人性只剩下残忍和背叛。但在这里,在这些孩子眼睛里,她看见了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有一天放学,一个叫小豆子的男孩跑到她面前,递给她一朵野花。
“师娘,给你。”
花是淡紫色的,很小,很普通,但开得很精神。苏婉接过,闻了闻,有淡淡的清香。
“谢谢。”她说。
小豆子害羞地跑了。沈砚走过来,看着她手里的花,笑了。
“孩子们喜欢你。”
“嗯。”苏婉低头看着花,“他们……很干净。”
“是啊,干净。”沈砚在她身边坐下,“所以我们要教他们认字,明理,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等仗打完了,他们就是建设新中国的人。”
苏婉转头看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镀在他脸上,很柔和。他眼里有光,那是她很久没见过的、属于沈砚的光。
“你……还想回去吗?”她轻声问,“回上海,回医院,当医生。”
沈砚沉默了很久,然后摇摇头。
“回不去了。那个沈砚……已经死了。现在的我,是陈墨,是教书先生。这样挺好,真的。”
他说得很平静,但苏婉听出了底下的苦涩。沈砚是医生,救死扶伤是他的天职。现在窝在山村里教孩子,是不得已,是浪费。
但她没说破。有些遗憾,需要一起背负,不需要说出口。
冬天来了,苏北的冬天很冷。
茅屋不保暖,夜里寒风从墙缝钻进来,像刀子。炕烧得再热,也只能暖和一小块地方。苏婉怕冷,夜里总是缩成一团。沈砚把她搂在怀里,用身体给她取暖。
“还冷吗?”他问。
“不冷了。”苏婉说,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沈砚抱紧她。她很瘦,骨头硌人,但在他怀里,是真实的,是活的。他想起去年冬天,他在上海,她在76号,隔着高墙,隔着生死。现在,他们在一起了。虽然冷,虽然苦,但在一起了。
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村里杀了猪,家家户户分肉。刘大娘送来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
“包饺子,过年。”刘大娘笑呵呵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