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和沈砚都不会包饺子，但刘大娘手把手教。和面，擀皮，剁馅，包。苏婉学得很认真，但手笨，包的饺子歪歪扭扭，有的露馅。沈砚也好不到哪去，包的饺子像包子。

“没事，能吃就行。”刘大娘笑着说。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他们围坐在炕桌前，就着一盏小油灯，吃饺子。肉很香，面很劲道，虽然饺子形状难看，但很好吃。苏婉吃了很多，这是她出狱后吃得最饱的一顿。

“要是……”她忽然开口，又停住。

“要是什么？”沈砚问。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苏婉轻声说。

沈砚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掌心有一点暖意。

“会的。”他说，“等仗打完了，我们就找个地方，安安静静过日子。我教书，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弹琴，教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在家待着。好不好？”

苏婉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她点点头，想笑，但眼泪掉下来。

“好。”

窗外，下雪了。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山野，覆盖了村庄，覆盖了所有的伤痕和血迹。世界一片洁白，像什么坏事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都清楚，这洁白是暂时的。雪化了，泥土会露出来，血迹会露出来，伤疤会露出来。战争还没结束，苦难还没结束。

但他们至少还有这个夜晚。有热饺子，有暖炕，有彼此。

这就够了。

开春，苏婉的身体好了很多。

她能帮着刘大娘做家务了，扫地，喂鸡，洗衣服。手还是没力气，拧不动厚衣服，沈砚就帮她拧。两人一起晾衣服，床单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帆。

沈砚依然在私塾教书。孩子们喜欢他，他也喜欢孩子们。有时候，他会教他们唱儿歌，简单的，欢快的。歌声在山村里飘荡，像一种无声的抵抗——在这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有人在教孩子唱歌，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苏婉偶尔也会唱歌。声音很轻，有点哑，但调子是准的。她唱《茉莉花》，唱《送别》，唱那些简单的、干净的曲子。沈砚在一旁听，不说话，只是微笑。

日子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恍惚，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

但消息还是不断传来。日本人又扫荡了哪个村子，新四军又打了场胜仗，重庆的广播里又在喊“抗战必胜”。这些消息像远处的雷声，提醒他们，安宁是暂时的，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四月的一天，沈砚从镇上回来，脸色凝重。

“怎么了？”苏婉问。

“镇上贴了布告，日本人要搞‘清乡’”沈砚低声说，“这一带，都要挨家挨户搜查，抓可疑分子。我们……得走。”

苏婉的心一沉。走？能走到哪里去？天下之大，哪里是安全的？

“去哪里？”她问。

“往西走，去安徽，或者河南。那边有根据地，更安全。”沈砚说，“但路上很苦，你的身体……”

“我能走。”苏婉打断他，“我跟你走。”

沈砚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犹豫。经历了那么多，她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苏婉了。她是战士，和他一样的战士。

“好。”沈砚点头，“我们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走。”

那天夜里，他们都没睡。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点干粮，一点药品。沈砚把那把枪擦得锃亮，别在腰后。苏婉看见，没说话，只是握了握他的手。

天快亮时，刘大娘来了，塞给他们一包烙饼。

“路上吃。”她眼睛红红的，“你们……要保重。”

“大娘，您也保重。”苏婉说，抱了抱她。

刘大爷站在门口，沉默地抽烟。沈砚走过去，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收留我们。”

刘大爷摆摆手，声音沙哑：“快走吧，趁天没亮。”

他们出了门，走进蒙蒙亮的晨雾里。回头，刘大娘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雾里。

山路很陡，很难走。沈砚扶着苏婉，一步一步，往山上爬。苏婉身体还没完全恢复，走得很慢，很吃力，但她没停，没喊累。

太阳出来了，金光刺破晨雾，照在山野上。草绿了，花开了，春天真的来了。但他们在逃亡，在离开这个短暂的、虚假的安宁。

爬到山顶，他们停下来喘气。回头，刘家堡在山坳里，小小的，静静的，像世外桃源。但他们回不去了。

“走吧。”沈砚说。

苏婉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村庄，然后转身，跟着沈砚，继续往前走。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