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七年六月二十一日,夏至,春天的最后一天。
文化宫院子里的海棠早就谢了,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肥厚的叶片间。沈砚早晨醒来时,听见窗外有蝉在叫,嘶嘶的,长长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腿疼得厉害,旧伤在黄梅天里发作,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他慢慢挪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本农历,翻到六月二十一日那一页。页边有一行小字,是他多年前写的:“今日夏至,春尽。”
春尽。他喃喃地重复。春天要走了。
他穿好衣服,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门。街上很安静,晨雾还没散,白茫茫的,像一层纱,把一切都罩得朦朦胧胧。他沿着熟悉的街道走,走到工人文化宫。
文化宫的大门紧闭着,贴满了大字报。墨迹被雨水冲花了,红纸褪了色,像一道道结痂的伤口。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走过空荡荡的街道,走过废弃的工地,走过封了门的老铺子。太阳出来了,雾散了,天很蓝,很干净,像被洗过一样。可他觉得刺眼,眯起眼睛,继续走。
中午,他走到了苏州河边。
河变了。水清了,岸修了,桥新了。可对岸,四行仓库的废墟还在,倔强地矗立着,像一座不肯倒下的墓碑。他站在当年苏婉站过的位置,看着对岸。
风从河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很凉。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苏婉在这里等他渡河。那时河水是黑的,漂着尸体,空气里有血腥味。现在,水清了,尸体没了,血腥味散了。
可苏婉不在了。
永远不在了。
他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看水,看船,看过往的行人。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穿着碎花裙子,男孩推着自行车,说说笑笑,像世界上所有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沈砚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往回走。
傍晚,他回到了文化宫的宿舍。屋里很闷,很热,他推开窗。晚风吹进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不知谁家在院子里种了栀子,开得正盛,白生生的,像雪。
他坐在桌前,拉开抽屉。这次,他拿出了那个木箱。
箱子很旧,锁坏了,一掀就开。里面是铁盒,怀表,小布包,那些信。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然后,他打开铁盒,开始看信。
从1939年第一封,到1966年最后一封。一封一封,一页一页。那些在油灯下写的,在煤油灯下写的,在台灯下写的字,那些只有他和苏婉才懂的话,那些在三十年漫长黑夜里积攒的、无人知晓的思念。
他看着,看着。太阳慢慢西斜,金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信纸上,把那些发黄的字镀上一层暖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灵魂。
他看完了最后一封。那封写道:“婉婉,春天又要走了。今年院子里的栀子开得特别好,很香,像你身上的味道。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他合上信,收好。然后,他拿起那个小布包。奶糖早就化没了,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硬邦邦的东西。纸条还在,“别等我”三个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布包贴在胸口,躺到床上。
很累。太累了。
他想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砚做了个梦。
梦见苏婉。她站在一片栀子花丛里,穿着月白色的旗袍,头发上别着一朵栀子,很白,很香。她对他笑,眼睛很亮,像夏夜的星。
“沈砚,”她叫他,声音很轻,很温柔,“春天要走了。”
“嗯,要走了。”他说。
“你看见了吗?最后的春天。”
“看见了。”他说,“栀子开了,很香,像你。”
苏婉笑了,伸出手。手很白,很软,像当年弹琴的手。他握住,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