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最后一门交卷铃声一响,整座校园瞬间松了下来。
那种松,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走廊里拖鞋声噼里啪啦,有人嗷嗷喊着“解放了”,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响成一片。蝉鸣扯着热浪铺开,阳光亮得晃眼,真正的暑假,终于砸到了302宿舍头上。
宿舍里四仰八叉躺了一片。陈晓光着膀子趴在凉席上刷短视频,外放声大得离谱;江哲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陆明难得没摆弄他的铜钱,捧着一本旧书,看得不紧不慢。
没人想收拾行李。
“放假第一天,谁收拾谁是狗。”陈晓把手机一扔,翻身坐起来,“老规矩,团建。”
“大明湖?趵突泉?”我问。
“不然呢?来济南这么久,别的地儿懒得折腾。”陈晓掰着手指头,“凉快、近、逛不腻,完美。”
江哲从床上坐起来,看了我一眼:“行,走。”
陆明合上书,不紧不慢地说了两个字:“可以。”
四个人磨磨蹭蹭下楼,谁都没换鞋,拖鞋踩在楼梯上啪嗒啪嗒,懒散劲儿从脚底板蹿到天灵盖。
刚拐出宿舍楼门洞,迎面遇上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忆然穿了一件浅色的短袖,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看起来也是要出门的样子。看见我们,她眉眼弯了弯,没说话,就是轻轻一笑。
那种笑,不刻意、不热情、不冷淡,就是刚好让人觉得舒服。
我顺口喊了一声:“一起逛湖?大明湖。”
她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走到我旁边,像早就约好一样。
陈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江哲不动声色地踩了一脚。他嗷呜一声咽回去,乖乖闭嘴。
一路晃进大明湖。
水汽从湖面上扑过来,带着荷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气,把盛夏的燥热压下去大半。岸边垂柳依依,蝉鸣从树梢倾泻而下,吵归吵,却不烦人。阳光碎在湖面上,金闪闪的,晃得人眯起眼睛。
陈晓一看见湖就咋呼:“船!坐船!”被陆明一句“排队俩小时”无情镇压,消停了。
陆明慢悠悠走在队伍最后面,看水看树看云,一副置身事外的清闲样。偶尔掏出铜钱在指间转一圈,又收回去,也不知道是在算什么,还是纯粹手痒。
最明显不一样的是江哲。
从前的他,要么跟陈晓互损打闹,要么低头刷手机,走哪儿都心不在焉。可今天,他全程都刻意贴着我走。我快,他就快;我慢,他就慢;我停下看风景,他也跟着停下,不催不赶,安安静静陪在旁边。
“然哥,渴吗?我去买水。”
“这边晒,走阴凉里。”
“一会儿想吃什么,我安排。”
语气不谄媚、不生硬,就是实打实的上心。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而是一个经历过绝境的人,对拉了自己一把的人,发自本能的靠近。
他比谁都清楚。家里那场死局——房子被封、父母住院、亲戚卡着几万块抵押款故意刁难——若不是我无心跟胖子提了一句,他现在还在深渊里耗着。没有我这条线,他这辈子都未必能碰上那样的贵人。
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也落在了行动上。
我坦然受着。不端着,不别扭,怎么轻松怎么来。他对我好,我就接着;他请客,我就吃。朋友之间,没必要算那么清,更没必要演什么“我不需要”。
走到半路,冰棍摊出现在视野里。老式冰柜上面盖着厚棉被,老板摇着蒲扇,懒洋洋地招呼。
陈晓眼睛一亮:“整!必须整!”随即想起上次的惨痛教训,又补了一句,“但这次学乖了,一人一根,不多造!”
陆明在后面淡淡补刀:“希望你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陈晓拍着胸脯保证,眼神却已经飘向冰柜里花花绿绿的包装纸。
江哲抢先一步跑过去。他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扫码、开冰柜、挑口味,一气呵成。他记得我上次说甜度太高的腻,特意挑了一根不那么冰、甜度低的。五根抱在怀里跑回来,先递给我,再分给陈晓和陆明,最后才轻轻递到顾忆然手里。
顾忆然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咬了一小口,睫毛颤了颤。
一群人叼着冰棍沿湖晃荡。荷叶连天,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悠悠的,裹着淡淡的甜味儿。没人赶时间,没人催谁,就这么慢悠悠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聊期末考题,吐槽某道大题出得变态;聊暑假计划,陈晓说要在家躺尸一个月;聊网上看到的段子,笑得前仰后合。
闹着闹着,陈晓忽然眼珠一转,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哎——”他拖长了调子,“老传统不能丢啊!人形坐骑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