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个副本的拉扯感出现在第七个副本结束后的第四天。
沈陌正在吃一碗馄饨。馄饨是楼下早餐店的,猪肉白菜馅,汤里加了紫菜和虾皮,热气腾腾的,在四月的清晨里像一朵白色的云。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色的叶子,小小的,在晨风中颤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桌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他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皮很滑,馅很鲜,汤汁在舌尖上炸开,咸鲜的,温暖的,像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安慰。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在末世方舟上,食物是罐头和饼干,冷的,硬的,没有味道。在娃娃屋里,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那个世界不需要进食。回到现实世界后,他连续吃了三天的外卖,但每一次都像在完成任务——咀嚼,吞咽,补充能量,继续。不是享受,不是安慰,不是活着的感觉。但今天早上的馄饨不一样。它让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带他去吃早餐的情景。母亲总是点一碗小馄饨,他点一碗大馄饨。母亲会把她的馄饨分给他一半,说“妈妈不饿”。但他知道她饿。她只是想把食物留给他。
沈陌吃完了最后一颗馄饨,喝完了最后一口汤。他把碗推开,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方远昨天说他要进入第八个副本了,陆鸣说他已经完成了第五个副本,数字是4。裴烬的对话框停在了七天前——最后一条消息是“我等你”。沈陌每天都会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裴烬已经死了。他的身体在救生艇里,在海面上,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漂流。他不会发消息了。但沈陌还是每天看。因为如果他不看,裴烬就真的消失了。只要他还看,裴烬就还在对话框里,在那些文字里,在“我等你”三个字里。
拉扯感来了。
从胸腔内部传来的,熟悉的牵拉感——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系了一根线,轻轻地、持续地往外拽。但这一次,它不一样。不是温和的暗流——是暴力的、饥饿的、像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胃。沈陌感觉到了恶心——不是晕船的恶心,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身体在抗议“我不想被拉进去”的恶心。他的胃在翻腾,食道在收缩,唾液在分泌——他在干呕。他捂着嘴,冲进了早餐店的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吐了出来。馄饨的碎片,紫色的海带,黄色的虾皮,白色的汤——全部吐了出来。他的胃空了。但他的饥饿没有消失。它更强烈了——像一只野兽在空荡荡的胃里咆哮。
沈陌擦了嘴,洗了脸,走出了卫生间。早餐店的老板看着他,眼神里有关切。“小伙子,你没事吧?”
“没事。”沈陌说。“只是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我这馄饨可是新鲜的——”
“不是。馄饨很好吃。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付了钱,走出了早餐店。站在梧桐树下,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的身体是冷的——不是末世的冷,是一种从内部散发出来的、像内脏被冻住了的冷。他掏出了手机,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拉扯感来了。这次很强烈。我吐了。”
方远的回复几乎是即时的:“我也是。暴食副本。死亡率未知。但根据老玩家的记录,这个副本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一。”
沈陌的手指停了一下。“九十一?”
“对。比十人九死还高。比末世方舟还高。暴食副本是悬赏游戏中死亡率最高的副本之一。因为在这个副本里,你会被饥饿吞噬。不是身体的饥饿——是灵魂的饥饿。你会想吃东西,什么都想吃,不停地吃,吃到撑死,吃到爆炸,吃到变成怪物。”
“你从哪里知道的?”
“深渊博物馆。我在00007展厅里看到了裴烬的记录。他经历过暴食副本。他的记录里有一句话——‘不要吃。什么都不要吃。如果你吃了第一口,你就会想吃第二口。如果你吃了第二口,你就停不下来了。’”
沈陌攥紧了手机。裴烬经历过这个副本。他活下来了。但他付出了代价——他的身体在崩坏,他的记忆在消退,他的体温在下降。暴食副本可能是他身体恶化的起点。
“你什么时候进去?”沈陌问。
“今晚。你呢?”
“现在。我感觉到了。它不给我时间准备。”
“沈陌。”
“嗯。”
“不要吃。”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了解饥饿。你从来没有真正饿过。你可以在实验室里待两天不吃东西,因为你专注于数学。那不是饥饿。真正的饥饿是——你的胃在烧,你的肠子在拧,你的大脑在尖叫。你会吃任何东西。你会吃泥土,吃树皮,吃虫子,吃尸体。你会吃自己的手指。你会吃你最爱的人。”
沈陌沉默了。
“我经历过。”方远说。“在第五个副本之前,我经历过一个类似的副本——不是暴食,是饥荒。我们被困在地下室里,没有食物,没有水。第七天的时候,有人开始吃人。我没有吃。但我差一点就吃了。我闻到了肉的味道——烤熟的、焦香的、像猪肉一样的味道。我的口水流了下来。我走向了那堆火。然后我看到了那个人的脸。她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她的眼睛闭着。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她死了。但她看起来像一个睡着了的天使。我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我的手指在发抖。我的胃在尖叫。我的大脑在说——吃。吃。吃。你没有选择。你只能吃。”
“后来呢?”
“后来门开了。我没有吃。但我差一点。那一瞬间的欲望——那种原始的、不可抗拒的、像潮水一样淹没一切理性的欲望——我永远不会忘记。暴食副本会把那种欲望放大一千倍。一万倍。你会失去所有的理智。你会变成一只野兽。你会吃掉一切。”
沈陌深吸了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
“活着回来。”
“你也是。”
沈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梧桐树下,看着阳光。阳光很暖,风很轻,树叶很绿。这个世界很美。他可能会死在第八个副本里。他可能会变成一只野兽,吃掉一切,包括自己。但他不想死。他还没有见到母亲。他还没有让所有人自由。他还没有看到裴烬在银河里。
拉扯感变成了潮水。黑暗涌上来,淹没了阳光,淹没了梧桐树,淹没了早餐店,淹没了整个世界。沈陌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分钟六十二次。正常。他还活着。
黑暗变成了光。不是白光——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沈陌闻到了气味。不是海水的咸腥,不是森林的泥土,不是娃娃屋的牛奶和蜂蜜——是食物的气味。烤肉的焦香,面包的麦香,奶油蛋糕的甜香,咖啡的苦香,巧克力的浓香,辣椒的辛辣,大蒜的刺鼻,香草的芬芳。所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浓烈的、令人窒息的、像一堵墙一样的味道。沈陌的胃在尖叫。他的唾液在分泌。他的手指在发抖。他饿了。
他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个大厅里。大厅非常非常大——比他在任何副本中见过的都大。天花板高到看不到顶,只有一片暗红色的、像血管一样脉动的光。地面是白色大理石的,光滑如镜,能照出人的倒影。墙壁是金色的,有繁复的浮雕——水果,面包,烤肉,酒杯,奶酪,蜂蜜。所有的浮雕都在动——不是真的在动,是暗红色的光在雕刻的表面上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流动。
大厅里有很多桌子。非常长的桌子,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水晶的酒杯。桌子上摆满了食物——整只的烤乳猪,金黄色的皮,油光发亮,嘴里含着苹果;巨大的火鸡,烤得焦香,肚子里塞满了栗子和蘑菇;成堆的龙虾,鲜红色的壳,白色的肉,蘸着黄油;成盘的生蚝,半透明的,像凝固的海水;整条的鲑鱼,银色的皮,橙色的肉,切成薄片,摆成花朵的形状;成篮的面包,酥脆的,冒着热气;成碗的汤,浓稠的,表面浮着金色的油珠;成盘的奶酪,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长着霉菌,散发着刺鼻的香味;成堆的水果,红色的草莓,紫色的葡萄,黄色的芒果,绿色的猕猴桃,粉色的桃子,橙色的柿子;成塔的蛋糕,巧克力的,奶油的,水果的,冰淇淋的,每一层都装饰着糖花和巧克力碎。
沈陌的胃在尖叫。他的唾液从嘴角流了下来。他伸出手,抓向一只烤乳猪。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