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吃。
方远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回响。裴烬的声音也在——不要吃第一口。如果你吃了第一口,你就会想吃第二口。如果你吃了第二口,你就停不下来了。
沈陌收回了手。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退后了一步。他看着那些食物,看着那些在暗红色光中闪闪发光的油脂和糖霜。他的胃在咆哮,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他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转过身,不看那些食物。
大厅里还有其他人。很多很多人。他看到了他们——站在桌子的另一边,站在角落里,站在柱子后面。他们的表情和他一样——饥饿。绝望。贪婪。有些人已经在吃了。他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连衣裙,跪在桌子前面,双手抓着一只烤鸡,啃着,撕咬着,骨头在嘴里碎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的脸上沾满了油和碎肉,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放大,像一只发狂的动物。她不是玩家了。她是野兽。
沈陌数了数大厅里的人。大约有五十个。五十个玩家。五十个饥饿的灵魂。五十只潜在的野兽。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的,巨大的,像钟声在教堂里回荡。
“欢迎来到第八副本:暴食。”
“你们现在在‘盛宴大厅’。大厅里有无限的食物。你们可以随便吃。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没有限制。”
“但是——每吃一口,你们就会失去一点记忆。最初是无关紧要的记忆——昨天吃了什么,前天见了谁。然后是重要的记忆——名字,家人,朋友。然后是核心的记忆——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最爱的人是谁。最后——你会忘记自己是一个人。你会变成一只野兽。一只只知道吃、永远吃不饱的野兽。”
“副本的目标是——在变成野兽之前,找到出口。出口在盛宴大厅的尽头,一扇金色的门。但要打开那扇门,你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在——盛宴大厅的地下室里。地下室的门在桌子下面。要进入地下室,你需要先吃足够多的食物,让你的身体变小——因为地下室的门很小,只有瘦到一定程度才能爬进去。”
“但吃足够多的食物会让你变胖。变胖就进不去。”
“所以你需要找到一种平衡——吃,但不能吃太多。不吃,但必须吃才能变小。”
“规则很简单。但简单的东西往往是最致命的。”
声音消失了。大厅里陷入了沉默。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始吃。盘子被掀翻,食物被撕碎,骨头被咬碎,果汁和酱汁溅在白色的桌布上,溅在地板上,溅在衣服上。沈陌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他的胃在尖叫,他的唾液在流,他的手指在抽搐。但他没有动。他在思考。
吃食物会失去记忆。吃越多,失去越多。但吃食物也会让身体变胖——不,规则说“吃足够多的食物会让你的身体变小”。这不合逻辑。吃食物应该变胖,不是变小。除非——这里的食物不是真正的食物。它们是记忆的载体。每吃一口,你的记忆就会被食物吸收,你的意识就会变轻,你的身体就会变小。不是物理上的变小——是存在的变小。你吃掉了自己的记忆,你就不再是完整的你。你变小了。你可以爬进地下室的门。
但如果你吃太多,你会失去所有的记忆。你会变成一只野兽。一只只知道吃、永远吃不饱的野兽。你会永远留在盛宴大厅里,吃,吃,吃,直到时间的尽头。
沈陌需要一个计划。他需要吃,但不能吃太多。他需要失去一些记忆,但不能失去核心的记忆。他需要变瘦——不,变小——才能爬进地下室的门。但他不知道地下室里有什么。钥匙?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走到了桌子前面,看着那些食物。烤乳猪,火鸡,龙虾,生蚝,鲑鱼,面包,汤,奶酪,水果,蛋糕。每一样都在暗红色的光中闪闪发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的胃在咆哮。他伸出手,拿了一颗草莓。很小,红色的,绿色的叶子,表面有细小的颗粒。他把它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甜的,酸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像一颗小小的炸弹。
他感觉到了。不是胃里的饱腹感——是意识里的缺失感。像有人在他的大脑里拔掉了一根线。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很小的一段——昨天早餐店里的馄饨。他记得他吃了馄饨,但不记得馄饨的味道了。猪肉白菜馅的,紫菜和虾皮的汤——不,他不记得了。他知道这些信息,但他尝不到那个味道了。记忆被吃了。
沈陌咽下了草莓。他的胃安静了一秒。然后它叫得更响了。他需要更多。
他又拿了一颗草莓。吃了。失去了另一段记忆——前天下午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阳光。他记得阳光照在书桌上,但记不清它的颜色了。是金色的?是橙色的?是白色的?他不知道。
他又拿了一颗草莓。吃了。失去了另一段记忆——三天前在楼下看到的那只猫。他记得那只猫是橘色的,但记不清它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了。
他吃了十颗草莓。失去了十段记忆。小的,无关紧要的。早餐,阳光,猫,树叶,风,云,雨,声音,气味,温度。他不在乎这些记忆。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吃,他会开始失去重要的记忆。名字,家人,朋友。裴烬。母亲。方远。他自己的名字。
他停了下来。看着盘子里的草莓。还有很多。他不能吃了。但他需要变小——不,他需要变得更轻,更小,才能爬进地下室的门。十颗草莓只让他失去了十段小记忆。他的身体没有变化。他还是原来的大小。他需要吃更多。但不是草莓——他需要吃更有“重量”的食物。那些承载着更深刻记忆的食物。不是昨天的馄饨——是童年的馄饨。母亲分给他的那一半。
沈陌走到了另一个桌子前面。上面有面包。很大的面包,金黄色的,酥脆的,冒着热气。他撕下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咽。
他失去了一段记忆。七岁的生日,母亲给他烤了一个蛋糕。不是买的——是自己烤的。形状歪歪扭扭的,奶油抹得乱七八糟的,上面的樱桃掉了一颗。但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他不记得那个味道了。他不记得奶油是甜的还是淡的,不记得蛋糕是软的还是硬的,不记得樱桃是酸的还是甜的。他只记得那个蛋糕是歪的。
他又撕下了一小块面包。吃了。失去了另一段记忆。八岁的冬天,母亲给他织了一条围巾。灰色的,很长的,可以绕脖子两圈。他不记得那条围巾的触感了。是软的?是硬的?是暖的?他不知道。
他吃了四小块面包。失去了四段关于母亲的记忆。他的胃在叫,但他的心在痛。他在吃掉自己的母亲。一口一口地,一片一片地。他不想吃了。但他需要变小。他需要进入地下室。他需要拿到钥匙。他需要完成副本。他需要活着出去。
沈陌走到了另一个桌子前面。上面有汤。很大的碗,浓稠的,金色的,表面浮着油珠。他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咸的,鲜的,有一种他熟悉但说不出的味道。鸡汤。母亲炖的鸡汤。他失去了一段记忆——十岁的冬天,他发烧了,母亲炖了鸡汤给他喝。他记得那碗汤是热的,但记不清它的味道了。
他放下了勺子。他不能再吃了。他已经吃了十五口。失去了十五段记忆。他的身体变了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有变化。他还是原来的大小。但他感觉到了——不是身体变小,是意识变轻。像有人在从他的大脑里抽走一些东西,让他的思维变得更快,更轻,更空。他能感觉到那些缺失——像一个个小小的黑洞,在他的记忆里旋转,吞噬着周围的关联信息。他记得母亲,但记不清她的脸了。她的眉毛是弯的还是直的?她的眼睛是大的还是小的?她的嘴唇是薄的还是厚的?他只知道她是他的母亲。但她的样子——模糊了。
沈陌抬起头,看着大厅里的人。五十个人,有些人已经吃了几百口。他们坐在桌子旁边,肚子鼓得像气球,脸上沾满了食物,眼睛是空洞的,瞳孔放大,像两个黑洞。他们还在吃。不停地吃。一只手抓食物,塞进嘴里,嚼,咽,另一只手已经抓起了下一个食物。他们没有停下来。他们不会停下来。因为他们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他们只记得一件事——吃。
沈陌看到了一个男人。他曾经是一个强壮的男人,穿着工人的制服,手臂上有纹身。现在他坐在椅子上,肚子大得像怀孕九个月的孕妇,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到里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不是内脏——是食物。没有消化的、腐烂的、发酵的食物。他的嘴巴还在嚼,但已经没有牙齿了。牙龈在磨着食物,血从嘴角流下来。他的眼睛是白色的,没有瞳孔。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是野兽。沈陌转过了头,不再看他。
他需要找到地下室的门。规则说门在桌子下面。他蹲下来,看着桌子下面的地面。白色的大理石,光滑的,反光的。没有门。他爬进了桌子下面,用手摸着地面。冰冷,坚硬,光滑。没有缝隙,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他爬出来,换了一张桌子。一样的。再换一张。一样的。所有的桌子下面都没有门。
门不在地上。门在桌子本身。桌子是门。
沈陌看着那些桌子。很长的,白色的桌布,银色的餐具,水晶的酒杯。桌子的表面有食物的残渣——油脂,酱汁,面包屑,水果皮。他用手指摸了摸桌面。木头,但不是普通的木头。它能吸收。他的手指上的油脂被桌面吸收了,留下一个干净的、干燥的指纹。桌子在吃。桌子是活的。门在桌子里。
沈陌需要进入桌子。但怎么进?吃?吃桌子?不——桌子在吃他。他需要让桌子吃他。他需要把自己变成食物。
沈陌脱下了外套,放在椅子上。他爬上桌子,躺在桌面上。白色的桌布在他的背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桌子的温度——冷的,像冰。桌子的表面开始蠕动,像舌头,像胃壁。它在品尝他。他的衣服,他的皮肤,他的头发——它在吃他。沈陌没有动。他躺在桌子上,看着天花板。暗红色的光在脉动,像心跳,像呼吸。他的身体在慢慢地沉入桌子——不是陷进去,是被吸收。像一块糖溶进水里。他的手指先消失,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腕。他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感觉到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回到子宫一样的舒适。他在被吃掉。
但他在变小。不是身体变小——是存在变小。他在被桌子吸收,他的记忆在被桌子吞噬。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从他出生到现在的每一秒,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声音,每一个气味,每一个味道,每一个触感——都在被桌子吃掉。他的第一次呼吸,他的第一次微笑,他的第一次走路,他的第一句话——“妈妈”。他的第一次数学课,他的第一次竞赛,他的第一次论文。他的第一个副本,他的第一个数字,他的第一次死亡。裴烬的脸。母亲的脸。他自己的脸。所有的记忆都在消失。
沈陌闭上了眼睛。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