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陌。”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像海浪。“停下来。”
沈陌听到了她的声音。但他停不下来。他的手在抓娃娃,他的嘴在嚼娃娃,他的胃在吞娃娃。他不想吃。但他的身体在吃。他的灵魂在吃。
“停下来。”女人又说了一遍。她走到了他面前,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是温暖的,像活人的体温。三十六度。她的手指在他的脸上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和裴烬在十人九死的房间里做的一模一样。
沈陌的眼泪流了下来。他不想吃。但他停不下来。
“你记得你母亲吗?”女人问。
沈陌点了点头。
“她长什么样子?”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眉毛是弯的,细细的。眼睛是大的,圆的。鼻子是挺的,小巧的。嘴唇是薄的,微微上翘。”
“你记得她笑的样子吗?”
沈陌想了想。他记得。母亲笑的时候,眼睛会变成两个弯弯的月亮,嘴角会上扬,露出两颗小虎牙。她的笑声很好听,像风铃,像溪流,像春天的小鸟。
“记得。”他说。
“你记得她哭的样子吗?”
沈陌想了想。他记得。母亲哭的时候,不会发出声音。眼泪会从她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她的手背上。她会咬着嘴唇,不让哭声出来。她不想让他听到她哭。
“记得。”他说。
“你记得她做的菜的味道吗?”
沈陌想了想。他记得。母亲做的糖醋排骨,酸甜的,肉很嫩,骨头很小。她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咸甜的,鸡蛋很滑,西红柿很软。她做的面条,汤是清的,面是细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
“记得。”他说。
“你记得她最后一次跟你说的话吗?”
沈陌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他记得。母亲离开的那天早上,她蹲下来,看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说:“沈陌,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可能很久才回来。你要听姑姑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学习。妈妈会想你的。每天都想。每一秒都想。”然后她亲了亲他的额头。她的嘴唇是温暖的,软的,像花瓣。
“记得。”他说。
“那就不要忘记。”女人说。“不要被饥饿吃掉。不要被暴食吞噬。你是沈陌。你是碧瑶的儿子。你是数学天才。你是七个副本的幸存者。你是所有人的希望。你不能变成野兽。”
沈陌看着她的眼睛。蓝色的,很亮,像两块玻璃。她的眼睛里有一个倒影——他的倒影。一个瘦削的、苍白的、脸上有泪痕的年轻人。那是他。那是沈陌。不是野兽。
饥饿退去了。不是消失了——是退去了。像潮水退去,留下湿漉漉的沙滩。他的胃还在叫,但他的手指不再抓娃娃了。他的嘴巴不再嚼了。他的身体不再吃了。他站在娃娃堆里,肚子鼓鼓的,手里还握着那把金色的钥匙。
“谢谢你。”沈陌说。
女人摇了摇头。“不用谢。你应该谢你自己。你选择了记住。不是所有人能做到的。”
“你怎么办?我把钥匙拿走了,你会死吗?”
“不会死。我会变成娃娃。和这些娃娃一样。挂在墙上,放在架子上,堆在地上。等待下一个来找钥匙的人。”
“下一个?”
“第八个副本不会结束。它会永远存在。每一批玩家进来,都会有人找到地下室,找到我,拿走钥匙。然后我会变成娃娃。新的保姆会出现。她会等下一批玩家。永远。永远。”
沈陌沉默了。他看着女人,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在变化——皮肤在变白,眼睛在变暗,嘴唇在消失。她在变成一个娃娃。陶瓷的,白色的,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的脸上有一个微笑——不是僵硬的微笑,是真正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的微笑。
“再见了,沈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像海浪。“告诉你母亲,我很好。我自由了。”
沈陌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冷的——不是尸体的冷,是陶瓷的冷。她变成了一个娃娃。一个和娃娃屋里一模一样的陶瓷娃娃。白色的裙子,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钥匙——不是金色的那把,是另一把。银白色的,温暖的,像活人的体温。00000的钥匙。不,不是00000——是00001。保姆的编号。
沈陌把娃娃放进口袋里,把钥匙握在手里。两把钥匙——一把金色的,一把银白色的。它们在他的掌心里震动,融合,变成了一把。金色的,心形的,温暖如体温。
他转过身,走向地下室的出口。身后,娃娃们在看着他。无数双眼睛——玻璃的,塑料的,木头的,陶瓷的——在暗红色的光中反着光,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他在星星的注视下,爬出了地下室,爬出了桌子,爬回了盛宴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