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驰骁仍站立在原地不动分毫。闻赫将鬼偶收起,轻轻屈起指节,凤凰木傀儡身上便突兀地传出‘喀啦啦’一阵声响。
站在玉驰骁身后的那位蒙着面瞧不清模样,闻赫见他循声抬头,扬起手来——
凤凰木身上眨眼间便传来金石相碰的响动,连续数声不断。
闻赫沉下了眉眼。她手臂垂落身侧,翻腕拉线,指尖连抬,尾指轻绕,凤凰木傀儡受她所控后撤一步,迎着尚未停顿的攻击缓缓俯身,手掌大张,转而屈指成爪向那人扣去。
照寂方丈在前方诵了声佛号,脚下却如根深扎,岿然不动。
他不阻不拦,依闻赫猜测,他或许亦不看。
许是因着何种缘由不得移位,那人仰头,一掌竖起,另一手自掌中抽出一柄长剑来。那剑身若琉璃,剑尖不知镶着何物,总之隐泛青光。他便是如此转腕甩了个剑花,剑尖直指凤凰木傀儡下压的手掌。
凤凰木与长剑交错,擦出无数金石火花,最终那只如瓷的手定在了半途,掌心抵着剑尖,无论如何都未能彻底扣下。
正在此时,路依依从旁侧现身,它身负咒文,骨骼扭转,肘处弯卸,露出里头略微生了锈意的铁管,火药直冲那蒙面人而去。
闻赫得此机会,条件反射般勾指。
凤凰木仍未能使其受伤,却叫他连退两步,离开了原处。
路韫生道:“他们借此牵制昴宿。”
闻赫视线一扫,确见围在玉驰骁身周的剩余三人皆脸色大变。而立于中心的少年在此时猛然咳出一口血来,终于抬起了脚。
闻赫仿佛听见他在说话,又不甚确定。她略微侧耳去寻那话音,只听清一个“死”字。
照寂方丈又念了声佛。
闻赫不过一眨眼,便见那四人皆七窍流血,再一眨眼,便再寻不着他们的头颅。
她轻抽了口气,听路韫生在耳侧轻语道:“这便是整个天机阁倾尽心力养出来的本事。”
闻赫侧脸去看,唇擦过他的。
路韫生率先拉开距离,与她对视,眼中神色幽深。
闻赫问:“卫粼同你讲了许多?”
路韫生眨了眨眼:“他总要有人交代遗言。”
此话一出,倒叫闻赫想起天机阁阁主向傀宗托付玉驰骁的那番话来。
但她连带着不知怎的,又想到了章垣。
“卫粼也是计划好的?”她问。
路韫生却淡声道:“他自找的,有用无用,总之借机求死。”
章垣尚要借死推进计划,作为天机阁谕令使的卫粼呢?
闻赫不知。她无法意会,猜不出来。
照寂方丈此时转过了身。他双手合十,向闻赫略微倾身,道:“多谢闻少宗。”
闻赫在此处只是远远看了场戏,甚么都未做。但照寂方丈此言想必并非单纯感谢,她站直了身,规规矩矩同他回了一礼,随后便先行提言:“此事已结,我们走了。”
照寂方丈面上露出了个柔和慈悲的笑意来:“路上皆顺。”
闻赫眨了眨眼。
金斑喙凤蝶落在了照寂方丈的头顶,又在他指尖稍作停留,最终落在了闻赫的侧领之上。
纪湫道:“若得闲,同我回一趟蝶谷,再去云水宗。”
前脚还在说“等得起”,后脚就成了“若得闲”。
闻赫被他这半强硬的话语引出了莫名的隐约兴致。她弯唇轻笑一声,问道:“不等了?”
纪湫道:“不等。”
闻赫半敛眼皮,指尖一捻。
路依依被线扯回,落于她身侧,继而消失。
路韫生道:“去吧。”
这便是又有何事与闻竺相干了。闻赫啧声抬腕,收回凤凰木傀儡后略微低头,对着金斑喙凤蝶道:“怎么走?”
蝶群再现,如乌云压顶。
不知纪湫用的什么招数,总之当蝶群四散时,闻赫便发现自己与路韫生已无知无觉的入了蝶谷。
这种法子还是头儿一回,闻赫对此难免生起些许好奇兴致。她嘬起嘴唇试图学着某些市井艺人吹哨,却一时不得要领,只得舔舔下唇,放弃利用此种方式来表现自己的兴致。
笼罩蝶谷的黑雾已然无踪,如今谷内逐渐有各色蝶影重现,带闻赫二人来到此处的蝶群四散后亦融入其中。
仍是近入口这处,是闻赫来过两回的熟悉地方。
闻赫仰头看了一圈儿,最终又将视线落在了那只稳立湖心的、晶莹剔透、翅尾生鳞的龙蝶身上。
不知纪湫抱着何等主意,他似乎就从未叫这龙蝶从蝶谷中消失过。
金斑喙凤蝶扬翅起飞,转眼便不见了踪影,待到再见它时便已落在纪湫的肩头。
纪湫此番打扮甚是精致,似是要去参与祭祀或典礼般,从头到脚款式用色皆极隆重,三五层的丝绸软缎,外层拢纱,袖口领间布满暗绣明纹。
闻赫看看他,又低头顺势打量了自己与路韫生一眼,不由得挑起一侧眉梢来:“你这打扮,倒衬得我与我师兄不大讲礼数似的。”
纪湫动作别扭地扯了一把袖口,埋着头道:“你们无需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