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赫本也只是出于仪礼问上一句,若是当真要整这般庄重,她眼下还无处去弄衣裳去。
路韫生温凉的气息落在她的耳侧,声音极轻:“那张人皮。”
早前事多,此事本就是受纪湫所托,实际与她无关。以至到了这会儿,经由路韫生的言语提醒方才想起。
众人间一阵沉默,只闻风过鸟鸣之声。
等纪湫主动再开口不知得等到何年何月去。闻赫清了清嗓,只为速战速决:“我们人已来了,你要做甚?”
纪湫过了好一会儿方道:“想请二位做个傀儡。”
闻赫“啊”了一声,结合着路韫生方才的提点猜测道:“想蒙皮?”
纪湫点头。
这事儿又不难,有皮可蒙,脸上的雕刻便省了事。闻赫轻一抚掌,当场应下,还不忘问纪湫傀儡当做何等身材身高,要用哪种材料。
纪湫一一作答,闻赫与他交谈不过三五来回,便一切敲定。
他似是还有其它事要做,言毕便匆匆转身,金斑喙凤蝶自他肩上飞起,落在闻赫耳侧发间,只听他叮嘱:“卿卿会带你们去。大件儿材料皆已备齐,有何缺少同卿卿讲。劳烦做得细些。”
闻赫自是应了。二人跟着金斑喙凤蝶行至一间眼瞧着便是新起的木屋,里头除了所需耗材外仅有一桌三椅。
做个普通傀儡无需往里头装配机关兵器,此时材料皆备,又有路韫生在旁帮衬,耗不去多少时辰。
——灯烛亮了又暗。
闻赫中间向纪湫多讨了一次桐油,又在其后耗了约莫一个时辰上下用以调试,这才算将傀儡依照纪湫的要求彻底制成。交付傀儡时,纪湫只丢下一句“稍等”便抱着光秃秃的傀儡没了踪影。
闻赫转身收拾工具,头也未抬地同路韫生道:“那个人可与闻竺打过交道?”
路韫生递来一把放得稍远些的锉刀,答:“我幼时见过一回。”
闻赫便心下了然,对此不再多问。
待到她收拾干净碎屑杂物,又翻开自己那乱七八糟什么都记的册子,等了近两个时辰,纪湫才独自一人回来。
“我们去云水宗。”他说。
闻赫抬头看他一眼,合上册子,只问:“都收拾好了?”
纪湫站在门外点头,他的身后跟着大片的蝶群。
路韫生率先起身,闻赫则收起册子紧随其后。
——与先前闻赫来的那次相较,此次再访云水宗如入无人之境。
莲池枯萎,水面一片幽绿,水底阴影重重。
瞧见此般景象时,闻赫不禁眉头一动。
纪湫在前,金斑喙凤蝶在他周身来回翩飞,却不再落于他身上任何一处。
“他的心思倒是好猜。”闻赫嘴唇翕动,与贴得极近的路韫生轻声道,“看卿卿就成。”
她话音方落,便觉手腕一紧,是路韫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再往前阴气极重。”他道。
闻赫对此毫无所觉,但路韫生的话却能叫她从记忆中翻出相似的情形来。
思及蝶谷的变化,闻赫不得不猜测,是否纪湫将万魂幡移至此处,当下境况是他所致。
她略微侧脸向路韫生求证。
路韫生却道:“不知,眼下瞧着不像。”
闻赫又四下看了一眼,确是未见由万魂幡所造成的黑雾。
难不成还有别的?
闻赫眨了眨眼,忽的想起了先前林牧慕死抱着不肯松手的那把红伞。
路韫生似是知晓她的想法,道:“云水宗或许因此方才无人。”
闻赫看着在廊间轻车熟路地快步前行的纪湫,微微眯眼。
——她与路韫生二人跟着纪湫,绕过了云水宗外部的莲湖,又沿着好一段陌生的道路持续深入,直至见着一个在她记忆中留了影的景象。
那是一潭干涸的莲池。其中的莲花皆枯萎弯折,莲蓬垂地,莲叶残缺。莲池中央的高台醒目,而纪湫此时正穿过莲池池底,行至跟前。
散发着寒意的冰棺落置。
纪湫回过头来向闻赫这处颔首示意。
傀儡丝构成的阵法由闻赫亲手扯线设立,无数蝴蝶自纪湫袖口飞出,又被傀儡丝一一穿透,仿若扑火献祭。
纪湫面上神情木然,蝶群卷动他的衣袖与下摆,他置身其中,衣料上的绣纹流动,连带着他整个人都仿若化蝶一般。
“我让云水宗替你陪葬。”他说。
直到扯最后一根丝线时,闻赫终于瞧见了那冰棺中的人到底是何样貌。
不瞧便罢,眼下一瞧,闻赫心下狠狠一跳。
——她见过这个人,在她师父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