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清禾在管家的引路下,推着谢知珩慢慢走过黎家长长的水榭,红木亭角挂着的铃铛丁玲作响。
两侧时不时路过垂首候立的仆从,但他们眼角的余光却在偷偷打量这位嫁给残废郡王后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庶女。
这些黏腻的目光让黎清禾有点恶寒,一时间感受与原身残存的记忆重叠:这府里的空气,还是那么让人生闷。
被她推着的谢知珩忽然覆上她的指尖。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隐隐的不安,指腹从她的指尖划过,而后十指相扣,侧头微微朝她一笑,在兰亭摇晃的灯笼暖黄光芒的晕染下更显得温柔。
这笑容让黎清禾不知怎么安定下来。
是啊,现在她已不是原身那般孤身一人在偌大府中唯唯诺诺的庶女了,她现在身边有了谢知珩,是堂堂正正回京受赏的岭南郡王妃。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加快了步伐。
这次的晚宴设在正厅。
略过门口的小插曲,这次地宴席不可谓没有下足功夫。
虽说是家里人的接风宴,却足足摆了十余桌,流水般的仆从来往穿梭,桌面上是一道道精致珍馐。除了黎府众人,也多的是跟黎府沾亲带故、有头有脸的人物。
黎文正坐在上首,见他们二人进来,含笑点头。
黎夫人李氏坐在他身侧,脸上是面具一般的体面假笑。再旁边是一身鹅黄衣裙的黎清芷,姿容华贵,也噙着浅笑,却目光淡淡。
裴怀瑾身为黎文正的女婿兼得意门生,又是新晋的朝堂新贵,按序坐在下首,温润谦逊,却在见到黎清禾的那一瞬间握着白玉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黎清禾清澈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曾经的怯懦。
她如今身着华服、姿态从容地推着坐在轮椅上的清俊男人,与从前那个曾无数次低头红脸,从他面前攥着半旧衣裙匆匆走过的少女,大相径庭。
他心头泛起一丝不可说的滞涩。
黎文正礼数周全:“王爷王妃快请入座。”
谢知珩微微颔首,坐至左下首的席位,黎清禾在他身侧。
侍从们鱼贯而入地依序布置热菜,每道都有尚书府该有的体面与水准。
黎文正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附和着饮下开场酒,宴席便正式开始了。
黎清禾其实真有点饿了。从午后到现在,折腾了半天,她只吃了几块冷点心垫肚子。
看着满桌精致菜肴,她眼睛亮了亮,很自然地先给谢知珩夹了块剔好刺的清蒸鱼,又舀了碗温热的鸡汤。
“夫君,先喝点汤暖暖。”
谢知珩很给面子地喝了口汤,笑道:“娘子也吃,别只顾着我。”
“嗯!”黎清禾这才开始动筷。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偶尔吃到特别合口的,眼睛会满足地微微眯起。
裴怀瑾看着她专注吃饭的侧脸,却不知怎的想起当年还在黎府读书时,有次无意中看见黎清禾蹲在后园角落,小口小口吃着半个冷馒头。
那时他只觉得这少女可怜,又因为那婚约,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如今黎清禾坐在郡王妃的位置上,吃着与冷馒头大相径庭珍馐,可对食物纯粹的专注和满足,还是和和当年一模一样。
“怀瑾。”黎清芷清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裴怀瑾蓦地回神,对上妻子平静却暗含审视的目光。
“这道蟹粉狮子头是母亲特地让厨房为你备的,你尝尝。”
黎清芷罕见地替他布菜,夹了块狮子头放到他碟中,动作依旧优雅。
“多谢岳母体贴。”裴怀瑾收敛心神,扬起无可挑剔的温润笑意。
黎夫人李氏满意地听着女婿的恭维,因门口丢脸而憋着的气松了些许。
她眼珠一转,突然堆起热情的笑意看向黎清禾:
“清禾啊,这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日子。你姨娘这些年,可是日日念叨着你呢!”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末座的柳姨娘,“柳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些年,怕是夜里想女儿都想得掉眼泪吧?”
柳姨娘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嘴唇哆嗦着,却不敢接话。
黎清禾正嚼完一块香黏软糯的糯米糖藕,闻言抬头眨了眨眼。
想来确实,结果这具身体后,她与生母柳姨娘并没有什么交流,就被匆匆发配到岭南。至于原身,更是一位地簇拥在嫡母嫡姐身侧,对身份低微的生母刻意忽视,如今想来属实不妥当。
于是她很实诚地点头:“是啊,我也很想姨娘。这次回来,定会多陪陪姨娘。”说着,她还朝柳姨娘那边笑了笑。
柳姨娘接收到女儿的笑容,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不敢落泪,只重重地点头。
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这死丫头是真傻还是装傻?
从前只要提到生母,这小蹄子总会畏畏缩缩的,上不得台面。
如今她明这番话算是明示这死丫头作为远嫁的女儿不懂感恩,她倒好,反倒顺杆爬上演起母女情深了?
李氏咽下疑虑,却不死心,又换了个方向:
“唉,说起来你嫁去岭南时,府里事情多,你姐姐的婚事也赶在一块,难免照顾不周,准备的嫁妆实在仓促。”
明明是对黎清禾说的话,她的脸却看向谢知珩,直到后半句才转过脸来:
“如今看你过得不错,我这心才安慰了些。只是你这孩子,在岭南此等偏远之地怕是吃了不少苦吧?”
苦吗?种地是挺累的,但充实啊!
于是黎清禾摇摇头:“岭南挺好的,地方大阳光足,很适合种东西。我在那儿有了好多肥沃土地,皇庄中种的大片红薯长得可好了!”
李氏又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话噎住了,却不死心地望向谢知珩,想窥探他的反应。
谢知珩施施然放下汤匙,抬眼看向李氏,声音温和如常:
“岳母不必对往事如此挂怀。娘子既已嫁与本王,岭南郡王府虽不似京中繁华,但一应吃穿用度俱全,断不会短了娘子。”
他的眼神淡淡扫过黎文正:“娘子带来的嫁妆则是她的心意,本王始终感念于心,自会千百倍补偿于她。岳母说可是如此?”
他的语气带着晚辈应有的谦和。
黎文正眉头微动,深深看了谢知珩一眼。
李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干笑两声:
“王爷待清禾好,我们做父母的自然是放心的。”
一旁的黎府嫡子黎清轩将母亲吃瘪的样子看在眼里,心中却不屑与愤怒更甚。
前途尽毁的残废和身份低微的庶女,也敢在他们堂堂工部尚书府中摆谱?
他端起酒杯笑着朝谢知珩的方向举了举,语气熟稔却暗含不易察觉的轻蔑:
“王爷,二妹妹,我敬你们一杯。二妹妹这次可真是给咱们黎家长脸了,谁能想到去了岭南,还能有这般造化?”
“可见这人啊,际遇难料。不过二妹妹能有今日,也多亏了当初的阴差阳错,有得必有失嘛。”他故意在谢知珩腿上扫过深深一眼。
这话就差明说,庶妹你能有今天,全靠捡了我妹妹不要的残废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