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王府的马车骨碌碌地驶过寂静的街道。
谢知珩在车中闭眼小憩,紧绷的下颌微抬,呼吸较平日更重。
黎清禾轻轻替他擦掉额角细密的汗水,而后抱着软垫沉思起来。
今日这场宴会好生奇怪。先是撒酒,又是泼汤,还有黎清柏,就算真的按耐不住,也不必在众人面前冒此风险吧?
这可是诛九族真切存在的古代,一个弄得不好,整个黎家都会被他连累!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软垫上垂落的流苏,低声喃喃:
“难道说席间那些事,是冲我来的......?”
“娘子看出来了。”
低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谢知珩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月光透过马车晃动的帘撒在他清绝的面庞,不知怎的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多了一点凌厉幽深。
“那酒里被人撒了东西。”
黎清禾心头一紧:“是黎清柏?他到底下了什么?”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我让阿七把那杯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下的是什么,看他的下场便可知道了。”
黎清禾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竟是那种虎狼之药!
“还给他?王爷的意思是......”
她喉咙发紧,望向谢知珩。
看一个人到底是否真心在笑,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像此刻的谢知珩,嘴角虽然噙着淡笑,眼睛却平静寒冷如经年深潭,远没有平日的温和。
“他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欺负我的人,自然要让他自食其果。”
谢知珩微微偏头,双眸深黑如渊:“娘子是觉得,我太残忍么?”
月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近乎妖异的亮,像蛰伏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狰狞的猛兽尖牙。
黎清禾的心跳得很快,她莫名又想到那个浴血的码头。
果然这才是她夫君温柔面庞下的另一面。
一阵思索后,黎清禾郑重地摇了摇头。
“残忍?他对我用药时可没想过手下留情。”
“若你没察觉,此刻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的就是我了。对想害我的人留情,那才是对自己残忍。”
谢知珩静静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笑声渐渐抑制不住,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娘子说得极是。”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脸颊,指尖异于平常的灼热滚烫,最后停在她的唇瓣。
他眉眼深深地望着她,唇色在月夜中艳得反常,声音低如像耳语:
“以后我可不会在娘子面前装什么良善人了。”
说着,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只要再靠近一寸——
可就在此时,他撞进她的眼睛。
她圆圆的眼睛也正径直望向他,只带着一点懵懂的困惑和全然的信任,甚至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唇瓣微张,鼻尖的热气像轻轻的羽毛搔过他粗粝的手指。
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他猛地收回手指。
“王爷?”黎清禾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意欲何为。
“没什么,只是查验一下你是否中招。看来一切都好。”他胡乱应付着。
黎清禾全然不觉。也是今日确实累了,她靠着车厢壁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谢知珩阖眼听着身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掌心那点被她唇瓣蹭过的触感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马车停下时,黎清禾已眯了一小会儿。
脚踏刚放下,谢知珩就急急地驱动轮椅下了车,肩背绷得很直,看着竟有点仓皇。
“吩咐备水,要凉水。”他对迎上前的仆从道。
凉水?
虽说已经入了夏,但夜里风还是凉的,用凉水沐浴不怕着寒么?
待她跟着进府时,谢知珩已急急地进入浴房,里面很快传来水声。
黎清禾坐在廊内等。夜风将庭院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浴房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渐渐的有点不安,走到浴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最后还是顿住了。
恰在此时,里面水声终于止歇。
门从里面拉开。
谢知珩一身白色中衣,墨发湿漉漉披在肩。
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了些,只是眼神依旧深深。
“娘子怎么在这里?”他声音还是有些哑。
“我看你状态不对,有些担心你。”
黎清禾老实地回答,上下打量:“你好些了吗?怎么用冷水洗澡?”
谢知珩笑了笑:“我本无大碍,冷水沐浴后更是清爽许多。娘子也累了一天,快些沐浴歇息罢。”
待黎清禾沐浴更衣完毕后,卧房里仍点着几点烛灯,谢知珩已经自觉躺在床里侧。
两人如最初一般并肩躺下,仍是两床锦被,她这床被褥似乎是新换的,有淡雅的兰香。
在岭南时床宽,他们睡着时中间往往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今夜这京城的床却显得狭窄,她稍一动弹就能碰到他的手臂。
谢知珩半阖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然尚未入眠。
“夫君。”她小声唤道。
“嗯?京中府邸的床具是内务府按旧制置办的,不如岭南的宽敞,娘子可是睡不惯?”
“也不是。”黎清禾摇摇头,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疑惑:
“我就是想直到黎清柏为何要这么做?若那酒里真下了药,我当真当众出丑,可这计策也太拙劣粗糙了,他就不怕查出来?”
“或许他们本就不求当场查清。有些谣言只要起了头,就再难洗干净。”
他声音平静:“毁掉一个女子清誉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他们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你我。”
黎清禾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