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一详细道来,黎清禾听得认真,时不时捏起几粒种子细看。摆出的这些货都是好货,其他客人也慢慢的围拢过来。
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盯着黎清禾手里的稻种,嗤笑一声:
“小娘子还懂看种子?哼,这种玉稻看着饱满,实则胚芽弱极了,我们庄上试种过,有六成出苗就了不起了。”
黎清禾语气平和:“胚芽弱大概率是因为存储时受了潮。若在播种前用温水浸种三个时辰,出苗率便能提到八成以上。”
中年男人一愣:“温水浸种?哪有这种说法!”
“《齐民要术》里有载,浸种可促芽。”黎清禾不急不缓,“只是水温需控制,过热会伤胚,最适宜的温度就是手探进去觉得温热,但不烫手。”
周围有懂行的已经频频点头,中年男人涨红了脸,颇觉丢脸地骂道:“你个小娘们懂什么?这玉稻可精贵着,哪能随意试这些歪门邪道!”
黎清禾已经转向老掌柜:“我要五十斤。”
老者愣了愣:“五十斤?小娘子,这种子的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好说。”她抽出新鲜出炉的银票放在柜台上,老者接过后眼神变了变。
“小娘子爽快。”他收起银票,转身招呼伙计,“去,给客官装五十斤寒金,要最干最净的那批。”
伙计应声去了。
之前的山羊胡男人却在一旁冷嘲热讽:“嚯,五十斤?这小娘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五十斤种子需要多少土地呐!”
一直在充作背景板的谢知珩悠悠道:“劳烦这位大哥关心,府上京中田地就有三百亩,想必种这种子也是绰绰有余。”
“三百亩!”周围响起低低的抽气声,这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可是难得!
“怪不得这小娘子出手如此阔绰!”
“可真是真人不露像呐,怕是哪家权贵吧?”
而那中年男人早被这夫妻两人说得哑口无言,不知何时掩面悻悻退去。
不多时,伙计扛着种子出来了,五十斤装了四五个麻。黎清禾又挑了些豆种菜种,最后装了满满一马车。
大采购终于完毕,她转身看向谢知珩:“夫君,总算是买好了。我们回府吧?”
就在这时,神出鬼没的阿七忽然快步上前在谢知珩耳边低语几句。
黎清禾看见谢知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唇角的温润笑意淡了些:
“娘子,我有些事需去处理。娘子可以再逛逛,逛累了便早些回府,可好?”
黎清禾点点头。
方才阿七的话她隐约听见“大夫”“旧疾”几个字,想必是与谢知珩的腿伤有关。
“夫君快去忙吧。我自己可以,还有几个府中的护卫跟着呢。”
谢知珩不知怎的有些不放心,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递给她:“若有事便吹这个,其他护卫也能听见。”
骨哨雕成竹节形状,很是精致。黎清禾握在掌心:“好。”
谢知珩又对那两个王府护卫低声嘱咐几句,这才由阿七推着离开店铺。
黎清禾则在热闹的市集四周张望,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农具铺子后心里一动:
“不如我们再去看看农具吧,京中的犁耙和岭南的或许不同。”
她正要过街,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温和的男声:
“这位夫人,请留步。”
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正站在几步外,朝她拱手。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身上好的绸缎长衫,手指上还有枚翡翠戒指。
“阁下是?”黎清禾后退半步,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挡在她身侧。
富商笑容可掬,又作一揖:“冒昧打扰夫人。在下姓周,做些南北货的生意。”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袋双手奉上:
“此乃在下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穗麦种子,据说耐寒耐旱,亩产可达五百斤。在下不通农事,留着也是糟蹋,不如赠予夫人,或许能在夫人手中发挥大用。”
黎清禾没接,目光落在锦袋上。布料是上好的云锦,光这袋子就价值不菲。
“周老板好意心领了。但无功不受禄,这般贵重的种子我不能收。”
“夫人误会了!”周老板连忙道,“在下赠种并非无所求。实在是有桩小事,想请夫人指点一二。”
他抬头看向黎清禾,眼神诚恳:“在下在京郊也有百余亩田地,这些年收成一直不佳。听闻夫人是种地的高手,不知可否耽误夫人一盏茶的功夫,去前面茶楼坐坐,容在下请教几个问题?”
他指向前方不远处一座三层木楼。楼宇气派,匾额上写着望江楼三个鎏金大字,正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
黎清禾蹙眉。
她不想去陌生男人的邀请,可亩产五百斤的穗麦种子她在各处都未曾见到,确是罕见的良种。她身边有两个护卫,腰间还有谢知珩给的骨哨,一试也未尝不可。
周老板见她犹豫,又补充道:“就在一楼雅间,临街开着门。若夫人不放心,让护卫在门外守着便是。在下真的只想请教些耕种之事,绝无他意。”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黎清禾思量片刻,终于点头:“那就一盏茶功夫。”
“多谢夫人!”周老板大喜,侧身引路,“夫人请。”
进店后,小二向恭敬地引着他们来到一楼靠里的临街雅间。窗户开着,门也敞着,护卫往门口一站,里面的情形外头能看个大概。
黎清禾稍稍放下心。
雅间布置雅致,有一扇巨大的画山描水的屏风,桌上摆着青瓷茶具。
周老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金灿灿的麦粒:“这就是穗麦种子,请夫人收下。”
黎清禾看着那些麦粒。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确实是好种子。
“周老板到底有何事,不妨直说。”
周老板笑着合上锦盒:“夫人果然聪慧。实不相瞒,今日请夫人来的并非在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黎清禾看向雅间内侧那扇紫檀木屏风:
“想见夫人的,是屏风后的那位贵人。”
黎清禾倏地站起身,正犹豫要不要喊来护卫,屏风后头传来一声低笑。
宵蓝色锦袍的高挑身影从屏风后转出,招人的桃花眼微微上挑,唇角噙着熟悉的玩味笑意,正是端王谢如珏。
他目光落在黎清禾脸上,慢悠悠开口:
“皇嫂,别来无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