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枇杷宴设在新打造的敞轩中。
虽然是第一季枇杷,但各个橙黄圆润、个头饱满,剥开外衣后可以看见里头白嫩水润的甜肉,直教人食指大动。
今日这宴名号类似家宴,不似宫中聚会那般规矩森严,然而到场的岭南大人物确实不少:大大小小的岭南县令官吏,书院山长,都十分赏脸地携家眷前来,只为来见见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郡守。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进入轩内时,打眼望见的就是玉带束腰、言笑晏晏的裴怀瑾,正坐在主位与旁人寒暄。
见他们进来,裴怀瑾立刻含笑起身: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怀瑾有失远迎。”
然而他的目光却先在黎清禾身上隐晦地勾勒一圈,而后才转向谢知珩。
谢知珩含笑朝他微微颔首:“裴大人客气。今日这会布置得甚是儒雅,倒叫谢某开了眼界。”
“王爷谬赞,只是岭南夏日闷热,怀瑾想着临水建轩更能得些凉意。”
他侧身引路,二人的席位设在水轩正中,与裴怀瑾的主位相对。
黎清禾扶着谢知珩坐定,自己刚落座便觉一道目光从裴怀瑾的方向投来,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待她抬眼看去,裴怀瑾却正偏头与身旁的灵州县令说着话,神色如常。
黎清禾心里莫名有些烦闷,只好转向眼前的枇杷。
好在美食最能抚慰人心,自打穿来这里,她还未尝过枇杷这等岭南特色鲜果呢!
手边的枇杷一个个圆滚滚、黄橙橙,轻轻掐破带有细小绒毛的外皮,清甜的汁水忙不迭的流了出来,尝一口,软糯香甜中透出一丝微酸,很快就泛成清冽的回甘。
以前他们实验室外就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每到这个时节,师兄师姐们总会带着他们摘一大篮子,都说是大自然的馈赠、科研之余的甜头。
眼下这岭南的水土养出的甜头,似乎与记忆相去无几,更让她一个接一个的停不下来。只是枇杷汁水丰盈,她的指尖很快就染上黏腻的甜汁。
待她手忙脚乱掏出帕子擦拭干净指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却伸到眼前,莹白袖长的指尖拈着剥得干净完整的枇杷果肉,体贴地递到她唇边。
黎清禾一愣,对上谢知珩含笑的黑眸。
“王爷,我自己剥就可以了......”
“娘子手上黏着汁,会不舒服的。”谢知珩把枇杷又往前递了递,而后凑到她耳旁呢喃:“再说,为夫照顾娘子,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的话语气坦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知是他的鼻息喷吐到耳垂痒痒的,还是在大庭广众下被投喂到底有些羞赧,黎清禾的耳根瞬间红了。
不过近在咫尺的莹白香甜果肉实在诱人,而且她抬头时偷瞄了四周,似乎无人在注意他们。那么吃一口也问题不大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就着他的手囫囵将那颗枇杷咬了进去,唇瓣擦过他指尖。
感受到柔软湿润的触感,谢知珩眼底笑意更深,而后又慢优雅细致地剥起新的枇杷继续着投喂,那细致的动作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品。
对面主位旁,裴怀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端庄坐着的黎清芷。
最近或许是自己太过专注公务,两人关系有些微妙的僵硬。如今来了岭南,便是崭新的开始。何况谢知珩一个残废尚且在人前如此作态,他岂能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裴怀瑾也伸手取了颗枇杷,学着谢知珩的样子仔细剥开。可惜他动作生疏,远不如谢知珩行云流水,剥的过程中好几次掐破了果肉。
好不容易剥好一颗,他暗自舒口气,温柔地将枇杷递到黎清芷面前:
“清芷,你也尝尝,这枇杷甚甜。”
黎清芷淡淡偏头,目光落在眼前坑坑洼洼的果肉,又看向裴怀瑾努力想挤出温润柔情却反而略显僵硬的神色。
最终她还是没张口,只用银签将这颗止水恒流的枇杷拨弄进桌前的白碟:
“多谢夫君美意。只是妾身这几日脾胃弱,郎中嘱咐少食生冷酸物。这枇杷,夫君还是自己用吧。”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再无他话。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递出去的不是柔情,倒像是个尴尬的笑话。
他盯着黎清芷冷淡的侧脸,又瞥见对面谢知珩再次将新剥好的枇杷送入黎清禾口中,那股闷火瞬间燎原,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他默默地收回手,一个眼神便让下人将那颗无人问津的枇杷肉撤了下去。
黎清禾完全没注意对面的眉眼官司,只自顾自吃的专注,身侧的谢知珩一直在旁静静看着她。
她的眉眼因满足而微微晚期,圆圆的腮帮子塞满果肉,撑出一点可爱的弧度,偶尔还伸出一小截粉嫩舌尖,舔走唇角的一点晶莹枇杷汁液。
谢知珩的喉结滚了滚。
他的娘子,连吃东西都这般招人。像只顾低头啃食浆果的幼鹿,浑然不觉自己干净懵懂的模样,在某些暗中窥探垂涎的眼里,是多可口的诱惑。
谢知珩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戾气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恢复温润神色,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黎清禾的唇角。
“这里沾到汁了。”他声音低柔带笑意。
另一头,几位乡绅正聊得火热,完全顾不上这边的动静。
其中一位声音渐渐大了些,几句话也飘入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