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那几场雨,地皮都没湿透就停了。眼看着日头一天毒过一天,若再没有像样的雨水,秋收怕是……唉!”
裴怀瑾也听到了这动静。他朝那边一拱手,声音洪亮,将众人注意力都拉去:
“各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到任后,已特拨一笔银两着各县加紧排查修缮旧有水井沟渠,也在购置新式水车,总能缓解一二。农事关乎根本,本官自会放在心上。”
裴怀瑾话语从容、面色诚恳,那头的几位乡绅虽尚有迟疑之色,最后还是纷纷举杯,只道裴大人心系黎民。
可黎清禾心里因为美食而升起的雀跃又慢慢沉了下去。
修旧井、买水车,听着不错,可对缺水的旱地而言只不过是隔靴搔痒。水车与旧井能浇灌多少亩?比起开渠引活水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此时提起修渠的事,一旁的谢知珩忽然张口:
“裴大人思虑周详。只是本王前日递上的帖子里,也提过一个法子:从三江交汇处开凿新渠,引水灌溉灵州旱地。本王记得,裴大人回帖中说府库空虚、无力支应?”
他仿佛真是疑惑,语气似有请教意味:
“可本王粗略算了算,若是调用各县常平仓部分存粮,加上今春盐税,再向城中富户劝募一些,凑齐修渠款项似乎并非全无可能?裴大人以为呢?”
空气凝滞,所有人都望向裴怀瑾。
这位新任郡守的温润笑容未变,却透出一点僵硬。
裴怀瑾看着谢知珩清澈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在讨论政务的黑眸,心底寒意渐生。
他当然估算过,东挪西凑,这笔钱粮并非绝对拿不出,可他不想拿。开渠是谢知珩提的,论起功绩自然要分润,可银钱与修渠风险却要郡守府承担,更要紧的是……
他的目光掠过黎清禾。
她正看着谢知珩,带着不自知的信赖。这信赖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头一刺。
他知道修渠的想法是黎清禾先提起的,所以他更加不想遂了谢知珩的意,不想让黎清禾觉得是谢知珩为她办成了这事。
片刻后,裴怀瑾缓缓开口:
“王爷所言有理。只是若真要开凿新渠,不但耗费钱粮甚巨,更牵涉征调民夫、协调州县、甚至迁移民居祖坟等琐难。”
他神情恳切:“本官前日回帖中已陈明开凿新渠的难处,还望王爷体谅下官为难之处,此事容后再议吧。”
黎清禾心一沉。农事耕作不等人,气候更是不等人!这“后”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裴大人此言差矣的反驳之语,她几乎要冲口而出,谢知珩的手却忽然轻轻覆了上来,含笑用口型对她说了几个字,将她的冲动劲头按了回去:
“别急,我来。”
然后他重新望向裴怀瑾:“裴大人顾虑周全,征调民夫、协调州县确为琐难。可正因琐难,才更需及早绸缪,而非因噎废食,一拖了之。至于容后再议......”
他忽然一改温柔神色,言语凌厉起来:“却不知裴大人指的,是待到秋后颗粒无收之后,还是等到千里赤地颗粒无收之后?”
这话字字如石砸在席间众人心上。
几位乡绅脸色变了,岭南几县的县令更是着急:若真秋收无望、流民滋生,可是要丢官罢职的大祸!
裴怀瑾脸色微沉:“王爷过于危言耸听了。本官翻阅卷宗,岭南近年来其实时有春旱,却从有过王爷所说的那般惨相。”
“是吗?”谢知珩微微偏头,目光转向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是岭南颇有名望的书院山长陈夫子。
“陈山长,您书院中多收录寒门学子,想来对民间疾苦知之甚深。依您看,若无可靠水源,今秋岭南数县收成能有几何?”
陈山长捻须沉吟:“王爷所虑并非无的放矢。老朽书院中灵州、清水、下河等地学子,家书中屡提今春秧苗难插。若盛夏再无充沛雨水,秋收恐不足往年六成。”
“六成?!”席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六成收成,意味着交完税赋,许多佃户连口粮都未必够。
谢知珩轻叹口气,又转向一开始出声忧虑秋收的赵员外:
“赵员外,您家田地最多,若今岁秋收真的只有六成,您家又会损失几何?”
赵员外脸都白了,急声道:“那可不成!不说别的,光租子就得亏一大截!王爷,裴大人,这渠……这渠若能开,利在千秋啊!咱们这些人,谁家没几百亩地指着天吃饭?但凡有条活路,谁愿眼睁睁看着庄稼旱死?”
“是啊,若能引水灌田,咱们愿出份子钱!”
“总不能真等到颗粒无收……”
乡绅们坐不住了,七嘴八舌,方才那点对郡守的顾忌在切身利益的恐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就连几位县令也面露忧色,频频看向裴怀瑾。
裴怀瑾面色一凝。没想到谢知珩不直接与他争辩,却四两拨千斤地借这些乡绅县令之口推来压力。他若再强硬反对,便是与在场大半地方势力为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意,脸上重新挤出惯常的的温润笑容:
“诸位稍安,本官岂能不知诸位忧心?”
他抬手压下议论,目光缓缓扫视众人,在掠过黎清禾时张了口:
“开渠引水确实利国利民,本官自然乐见其成。只是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稳妥为先。不如这样——”
他看向黎清禾,语气忽的柔软下来:
“本官久闻王妃于农事见解独到,开渠之事亦是王妃最早提及。不若王妃拟个更细致的章程呈上来,本官再与王妃细细商议、逐一推敲,务求开渠万事周全,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