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瑾别有深意地目光投射过来,席面上的气氛一时凝滞。
黎清禾万万没想到这话题还能绕道自己身上。
啊?问我吗?
种地她倒是在行,算算水渠路线规划也还可以,但细细筹划开渠涉及的人力武力的详细章程,这活儿不是应该有郡守府专业的吏员来做吗?
“裴大人,水渠路线与田地规划我倒是可以帮忙一二,但这工程的详细章程涉及到的物料人力、工期排布,乃至沿途各县的协调文书案牍工作,我看还是需要熟悉衙门规矩与钱粮调度程序的专业吏员来办吧?”
等等,之所以突然扯上她们郡王府,不会是因为裴怀瑾初来乍到,还没完全掌握郡守府的人力调度吧?黎清禾忽然有所顿悟,于是她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若是裴郡守人手紧张或是对开渠拟章的流程尚不熟悉,我们郡王府出几个工房师傅或文书先生配合调度也是可以的。”
她自认为自己的答复已很体贴,没想到说完后,裴怀瑾的面色反而愈发僵硬。
“噗嗤。”
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黎清禾疑惑地望去,是谢知珩正抵拳按住唇角。他的眼角眉梢都弯出愉悦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事物。
他的娘子啊,有时候他恼怒她的迟钝,可这会儿倒是迟钝的刚刚好,没听出眼前这个心思不正之徒话语中的卑劣勾引。
在裴怀瑾愈发不善的面色中,笑够了的谢知珩终于施施然放下手:
“裴大人,内子于这官场流程与文书规矩实在是懵懂,也不合体统,若传出去,倒显得我这岭南王府无人可用,更显得郡守府有失章法。”
他语气和煦:“开渠之事,若是裴大人觉得人手不足或是力有不逮,不若由我们岭南王府长史及所属工正前去协助,他们既熟悉风土人情又熟知工程营造与钱粮筹算,我们两府合作,也算应和父皇说的共理岭南事务。裴大人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体面,但暗藏玄机。不少人的目光从两位贵人悄悄移向黎清禾,虽不敢出生议论,却隐秘地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裴怀瑾方才被黎清禾不懂风情的话噎住的一口气还没喘匀,又被谢知珩这番连消带打的话术堵的心口生疼。
他这话看似说得漂亮体贴,实则是想参与监督这修渠一事。原本修渠全是由郡守府主导,他若真不想顺利实施,那使个小绊子借机生事也不算麻烦。
可现在这该死的岭南王当着众人的面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又把圣旨都搬了出来,他还如何拒绝?
裴怀瑾闭了闭眼,最终决定转移话题。
“王爷王妃思虑周详,先前之请是下官唐突了。只是难处确实摆在那里,修渠至少需要二十万两白银,非同小数。何况前任王郡守任内尚且遗留颇多账目不清之处,说来惭愧,本官尚在加紧理清旧账、追索亏空,实在分身乏术。”
他紧紧盯着谢知珩,眼中浮现出一点冷硬与讥诮:“开渠之事可否暂缓,容本官了结前任遗留官司旧账后再行工程?”
这是他原本不远拿出来的最后一张挡箭牌,也是他的王牌。
在场的岭南众多权贵,哪一个敢说与王秉义毫无瓜葛?你谢知珩在岭南也呆了这么久,难道能出淤泥而不染?
此话一出,敞轩内再次陷入寂静,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几位县令乡绅交换着眼神。前任王郡守的案子如一片尚未散尽的乌云,因牵连甚广,时至今日仍是岭南官场心照不宣的禁忌。新走马上任的郡守此时提起此事,到底是想借力打力,还是意有所指?
可谢知珩听了此言后却丝毫不慌。
他不紧不慢地招手,而后从侍立一旁的阿七手中接过一本薄薄的册子。
大部分人都无甚反应,最多是在疑惑这是闹哪一出,毕竟这册子看上去实在是平平无奇。可裴怀瑾却在看到这本册子的一瞬间,目光一紧!
这制式与颜色,正是端王殿下曾展示给他看过的旧账图册!
他出任岭南前,端王曾派人隐秘地把他请去府上一叙,席间端王给他看了此册的图画,只言这是勾结匪盗、贪赃枉法的王秉义藏于家中的暗账,可惜京中前去调查的人并未找到其踪迹。
端王暗示若能找到此物,不仅能让他升官发财,更能保他成为自己的心腹。
对于从龙之功,裴怀瑾也不是不心动,只是谨慎性格驱使他不要太早站队。但无论如何,找到这本册子都能让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他一到岭南就命心腹在郡守府掘地三尺,可丝毫不见册子的身影。他倒并未怀疑,毕竟连京中与端王的人都遍寻不得,想必确实藏在什么隐秘之地。
可这册子怎么会落到谢知珩的手里!他就这么大喇喇地在这么多人面前拿出来,他到底清不清楚这册子的分量?
裴怀瑾心脏怦怦狂跳,谢知珩却看不见他巨变的神色一般,又开始不紧不慢地给身旁的黎清禾剥枇杷,仿佛他拿出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直到又剥出一颗完整的枇杷果肉,谢知珩才慢悠悠道:
“裴大人,这册子是我偶然所得,上面似乎记了一些不常见的账目,比如......”他悠然一笑,用口型比出了端王二字。
裴怀瑾心下一沉,谢知珩果然知道这到底是什么!
看来这暗账上牵扯的秘密,果然与端王有光,所以他才那般着急。这是上头是要人命的东西,可若是运用得当,也能立刻让人飞黄腾达!
谢知珩慢条斯理地掏出手绢擦拭沾满枇杷汁液的手指,朝裴怀瑾一笑:
“若是能厘清这些旧账,追回郡守府遗失之物,想必不仅能填补府库空虚,对裴大人而言也是大功一件。当然,开渠的款项亦可有着落。裴大人以为呢?”
裴怀瑾喉咙发紧,声音涩然:“这是自然。只是......”
只是谢知珩,你又想从我这得到什么呢?他们二人的关系不算是亲密友人,反倒可以说是剑拔弩张,想必他不会如此好心。
不等他问,谢知珩就悠悠开口:
“裴大人是聪明人。清理旧账与开渠之事均涉及千头万绪,裴大人若领此差事,自当心无旁骛、专注督办。旁的郡王府内务,请裴大人莫要再分心挂怀。”
他终于露出了獠牙,微微前倾紧紧盯着他,声音冰冷:
“本王虽不良于行,但让该清净的人与事彻底清净的本事总还是有的。账册予你,是祝你前程锦绣,只望裴大人莫要自误,更不要重蹈王秉义的覆辙。”
巨大的颤栗席卷了裴怀瑾。
他厌恶谢知珩,厌恶他话里有话的威胁与施舍般的交易口吻。
可他无法不心动。这册子是他梦寐以求的晋身之阶,能解决他眼下依仗妻族难以自立的最大难题,更能带他青云直上,甚至可以上到比老丈人更高的地方。
尊严与野心,在他脑中疯狂撕扯。
他想起离京前夜端王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眼睛,想起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最后发现苦读诗书不如娶一个好妻,更想起从前黎府后院中那个羞涩低着头唤他“怀瑾哥哥”的少女,可那画面很快被如今她避之不及的眼神覆盖。
曾经的他选择了那条最正确的路,却很快意识到了这条路的遗憾。
后来他试图弥补一二,可现在又到了选择的关口。
谢知珩并不催促,只是温柔地继续为黎清禾剥枇杷,还不时提醒她慢点儿吃。
黎清禾虽然觉得眼前的气氛不大对,但枇杷氧化了就不好吃了。她可不是浪费粮食的人!何况都有人把完美的果肉凑到自己唇边了,不吃白不吃嘛。
望着对面的二人,终于,裴怀瑾闭了闭眼,将最后的不甘与刺痛狠狠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