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光明媚,春日融融。
夏蝉将窗推开。恰逢春莺从院外飞入,落在檐角脊兽上,一声清脆的啼鸣勾起郗明棠的视线。
她倚坐于镜台前,梳拢着乌发,正可从镜面里瞧见院中露出的那一角天空。
碧空如洗,飘浮着几丝流云,极薄极淡。
暖风带着晨时的露气吹了进来,让人感觉水润水润的,她的鬓丝也被吹起,散发出淡淡的花香。
晏晅昨夜果未回府,她睡了个极好的觉。
听小蝉说,她入睡后,晏晅遣回来送口信的副将才抵府上。
昨日入夜后,京城便下了起了雨,绵绵无声。
据说,那副将赶至府上时,眼下浮肿,袍脚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仓促间纵马回府,只为带“将军夜歇营里”六个字。
他明明昨日已同自己说了,又何必让人多跑一趟。果然这人年纪不大,却极重规矩。
纵是他不陪同归宁,郗明棠也做好了准备。
“小蝉,等会再清点一下。”
除禽肉、米糕酥饼、茶叶绸缎这些按俗应带的,她还添上了好些价值不菲的玉器,是出嫁前拿私房钱购置备好的。
继母今日若看到她孤零零回府,定会当面奚落一阵,若带回的礼品寒酸不堪,恐怕阿爹要担心的睡不着了。
郗明棠立在府门前看着婢子将各色奁盒陆续装上马车。夏蝉又点了一遍,方走近道:
“小姐,要不要再等等姑爷?”
郗明棠微摇了摇头:“不等了,出发吧。”
小厮将脚踏摆在马车前,郗明棠刚要登上,便听得一句:“慢着。”
她回过身,却见婢子扶着季氏走过来,其后还跟着舒姨娘。
“婆母”,她向季氏福了福身。
“晅哥儿人呢?”季氏侧身问管家。
“大公子还在营里,尚未回来。”
“怎么?今日是何日子都忘了不成?”季氏疾言厉色道。
管家露出一脸难色。
“大公子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舒姨娘素手扶在自己的鬓间金钗上,似不经意的提醒一句:
“姐姐,我瞧晅哥儿不像是会忘事的人。”
“不过,你也知道,他素来冷心冷性,怕是夫妻相处也仍如此。想来只能劝晅哥儿媳妇习惯一二。”
话刚落,便见季氏冷冷扫了她一眼,本想继续寻郗明棠不痛快,也只得放下手虚咳了两声,未再作声。
反倒季氏向郗明棠牵出一个柔和的笑:
“许是晅哥儿真被武营的事给绊住了,你要不先歇歇,再等上一盏茶,他许就回来了。”
她说的婉转,又劝郗明棠再等等。
他们也是勋贵之家,这点礼数是知道的,若传出去平白叫人笑话。
郗明棠:“不了,婆母,夫君早同我说了,今日他营中有事,让我不要等他。”
“我瞧天色不早了,想来母亲已早早备好了午宴,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这样……也好”,季氏听她这么说,也不好意思再劝,只埋怨了句:
“等晅哥儿回来,我再训训他。他一忙起营里事务来,便没了影,随了他父亲。”
又看了眼马车后的几只箱笼:
“回礼准备的少了些,若如此回去,只怕道我们亏待了你。”
郗明棠又福了一礼:
“婆母待我如同亲女儿一般,儿媳心里都明白,这些回礼已是足够,我父母亲也不会计较这些。”
季氏叹道:“话虽如此,终是晅哥儿对不住你。”
便吩咐众人道:“你们将东西先搬上马车。”
只见仆人又从府里搬了些东西上车。
季氏拉过郗明棠的手:
“我添了一对大雁,几匹上好蜀缎,另有两篮建宁产的枇杷,近日宫里赏赐的,你带回去,也让你父母亲尝尝鲜。”
“那我替父亲母亲多谢婆母厚意了。”
季氏目送之下,马车驶出,渐行渐远,车檐下铃铛发出轻泠的响声,铛口下那枚鲜明的徽记也轻晃。
待马车消失在转角时,季氏嘱咐了管家一句:
“大公子回来时,给我即刻禀信。”
不多久时,郗明棠掀起帘子,只见不远处的一片春水荡漾,泛着金波,野鸭从绿柳下游过,又钻入了桥洞。
待马车驶过那一带拱桥,便可见到阿爹了。
阿爹定会在府门前等着。
郗明棠从奁盒里抽出一柄铜镜,对着自己细看了看:
“这新款脂粉倒是不错,质地细腻,又衬气色,下午去趟铺子里,可以催上新了。”
果如她猜测的那般,马车能看到郗府宅子时,阿爹、继母还有郗明枫已早早在门口候着。
两个翘首以盼,一个板着脸。
只见那个扬长脖颈的少年眼眸突然睁大,忽而高兴的喊道:
“阿姐回来了。”
徽记停止晃荡,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从马车中钻出,提着裙裾扑进郗老爹的怀里:
“阿爹”
“诶哟”,郗老爹身板精瘦,被扑的往后退了两步,却还是稳稳将女儿接住,嗓音有些发涩的唤道:
“我的棠棠,阿爹可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