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晏晅竟在练剑。
与此前苍白寥落模样不同,今日他以发带紧紧束髻,玄色抹额以玉扣别在耳后,一身窄袖劲装,拾掇的比往日更为英姿勃勃。
长剑轻动,银刃破风,只见他身姿矫健,姿势利落轻盈。
剑尖轻挑起地上积落的白雪,洒于空中,天地一白间,更可见少年意气。
郗明棠将窗阖上,她只着寝衣便下了榻,被这外间风雪一吹,更是觉得寒冷彻骨。
晏暄这身子骨才刚刚养好,今早这般在院中折腾,还不知扛不扛得住。
她忙给自己添了两件衣裳,可不能再让自己倒下了。
却未见,窗台刚阖上的一刹,院中使剑的人影一僵,遂收了剑,往卧寝内走去。
“许久未练剑,生疏了。”青年自顾自的说了一声。
郗明棠正在盥面,并未回他。
她刚将湿帕放回盆中,令夏蝉倒水,却见那个高大人影走了过来,径自从水中取走湿帕,略一拧干,便为自己拭汗。
“你何必这么仓促?”
郗明棠原意是,待她们换盆干净的水来,再来盥洗也不迟,用旁人用过的洗面水终究有些不讲究。
不想,他将帕子递到她手上,反将脸凑了过来,“那棠儿替我擦。”
……
他的脸无端放大,眼睫阖上,一幅乖巧等着她的模样。
额上的确有细小汗珠渗出,可见刚刚练剑颇费了些体力。
郗明棠只得拿起帕子帮他擦拭,温热的帕子带着淡淡的香气轻轻绞过他的眉眼与轮廓。
盥洗后,青年面容更为干净,他撩开眼皮,黑亮的眸子炯炯有神的看着她,“多谢棠儿。”
她移开眼去:“不必”,又令人传膳。
俩人不似之前那般面对面坐着,反而他挑着她身侧的椅子坐下。
不似之前冷厉吓人,坐在那便沉着脸,如今他眼尾轻轻上扬,带着清浅的笑意,再加上那副更显少年生气的模样,令侍候在一旁的人都有些微微讶异。
连往常小心翼翼伺候的冬影都抬起眼觑着他的神色,竟失手掉了汤匙,汤花飞溅。
冬影立即赔罪,却不想晏晅只是淡淡的说,“无事,换一只便是。”
冬影忙拾起碎片,将食案擦净,暗自呐喊,今日公子的脾性竟如此之好。
又立在一旁打量,只见公子吃饭比以前更为慢条斯理,在小姐放下筷的前几息,率先放下筷,漱口盥手,对小姐轻点下颌:
“我吃好了,便先去武营了。”
果真公子的脾性转好了许多。她暗自有些高兴。
郗明棠并未多加留意,以为晏晅如今身体恢复康健,故而心情比之从前大好。
不过见他背影离去,去忙那营里事务,亦有些如释重负。
到了黄昏时候,晏晅骑马回府,落马便问郗明棠何在。
听人说在听雨轩,便见他一身玄色氅衣披着,步履生风往听雨轩而去。
郗明棠刚同仆妇进行年关诸事的清点,便见长影跨步进来。
“棠儿,我为你带回一样好东西。”
刚退下的仆妇们停步给他福身,只见他收起先前兴冲冲的模样,“嗯”了一声,“退下吧。”
仆妇们纷纷努嘴未发出声,却也有好奇的人把眼偷偷抬起来,看看大公子带回了什么。
只见青年解开氅衣,小心翼翼的自怀中取出几枝寒梅给郗明棠递了过去。
他摘下来是本是含着玫色花苞,如今拢在怀中许久,在温热催逼下,竟展开了花瓣,缀在枝头格外好看。
玫红色的花瓣在室内格外夺目,淡淡的香气溢了出来。
郗明棠本就喜欢这些富有生机之物,如今更是眼眸发亮,接过后问他:“哪儿来的?”
“京郊有一处山林有,今日路过时便摘了几支回来。”
郗明棠令人去拿出她最喜爱的宝瓶,将寒梅插入其中,置于窗口,映着窗外薄雪,果真绝佳。
青年寻了平时坐的圈椅坐下来,看着她的举动道:
“你若是还有其他空置的花瓶,我明天再替你摘几支回来。”
在院子中听着的壁角的晏厉身形微微一晃,这几枝寒梅他在京郊寻了许久,在一处断崖才寻着,若再多来几枝,……
不想抬眼便见晏晅的眸光穿过窗子,冷厉看过来,他心一凛,不敢再腹诽。
“可好?”
郗明棠:“不用了,我有这几枝就足够了。其他的便让它们自己生长吧。”
“嗯”
仆妇们见到大公子给少夫人送梅,都传开了去,最后传到季静澜耳中时,她很是满意。
前一夜还有听风院的仆妇提醒她,担心大公子好后,又会同少夫人分榻而睡,这才连夜让人将多余的榻都搬了出来。
如今听到长子如此开窍,竟也知道怜爱郗氏,折花予她,看来二人感情之事不必过多操心。
此后几日,晏晅都是这般晨去昏回,回来时总会给郗明棠带上一些小玩意。
“今日摘星楼出了新品,我买了些金乳酥、紫苏膏,棠儿可要尝尝?”
“棠儿,今日我打马闲逛西市,看到了一支如意玉兰簪,应是很衬你。”
“今日军中有人猎到了貂,送了我一张貂皮,棠儿你拿去做一副暖手手笼,免得出去再冻手了。”
……
季静澜暗暗咋舌,自己这个长子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捧给郗氏,双手奉上。
不过他的确也是这个性子,在六岁之前,晏晅便黏人的紧,自来乖顺,对她更是察言观色,言听计从。
只是因那件事去了北境后,她这个儿子便待自己冷淡疏离了,自此再也未对自己亲近。
季静澜想到这,不禁有些心里发苦。
看着怀中仍乖巧睡熟的幼子,又拢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