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又过了许多日子,北平街上的树叶已经落了个七七八八。
沈氏裹紧身上那件青布夹袄,脸上写满疲惫。
这几天,她几乎跑遍了教育部所有领导的办公室。低声下气,好话讲了一箩筐,只为给苏晚来求一个入职名额。
可得到的答复,全都一样。
“眼下时局不稳,经费紧缩,编制卡死,实在没有空缺。”
一句话,把她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沈氏站在教育部大楼外,冷风一吹,心里又凉又愧。
她早前明明答应过柳春江,一定会帮苏晚来在行政院教育部谋一份安稳差事。
如今,这么多天过去,处处碰壁,一事无成。
想到柳春江整日失魂落魄找人的样子,她实在没法空手回去。
思来想去,她只剩下最后一条路可走,去陆军部,找武岩。
沈氏整理了一下衣襟,径直往陆军部走去。
门口卫兵认得她是柳家少奶奶、行政院的沈主任,稍加盘问便放她进去。
她一路走到武岩办公室门外,轻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声沉稳低沉的声音。
沈氏推门而入。只见办公室宽敞简洁,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烟草气息。
武岩正坐着批阅文件,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笔挺利落,眉眼锐利。
他抬眼看见是她,神色稍缓,放下钢笔,先开了口,“是你啊,沈主任。”
“是来问柳春江入职的事吧?放心,手续我已经办妥了,过几天就能来报到。”
沈氏心头一松,连忙上前,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武总长费心。我代春江,代柳家,谢过总长。”
客套过后,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武总长,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小事想求您。”
武岩淡淡抬眸:“你说。”
“我之前答应春江,想给他喜欢的那位姑娘,在教育部谋个差事。”
“可我这几天跑遍了,都说时局紧张,没有空缺。实在走投无路,才来麻烦您。”
她语气恳切,“那姑娘本分、踏实,也有学识,就是身世苦。现在无依无靠,春江还在拼命找她。”
“我想着,先把差事定下,等找到人,她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武岩眉梢微挑,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哦,就是那个让柳春江整日儿女情长、魂不守舍的人?我听柳伯父说,那姑娘不是失踪了吗?”
“是,还在找,一直没放弃。”沈氏连忙点头,“我就是想先把名额留住,也算帮春江一把。”
武岩沉默下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神色微沉。
陆军部编制同样吃紧,凭空留一个名额,不合规矩,传出去还要被说徇私。
他本想直接回绝,目光不经意一扫,瞥见了桌角那份,苏晚来翻译过的旧电文。
一瞬间,他心里有了主意。
武岩抬眼,语气平缓,松了口,“罢了。既是柳春江的心意,我就好人做到底。”
“我在陆军部,给你留一个文员名额,处理外文文书。”
沈氏瞬间喜出望外,刚要连连道谢。武岩又沉声补了一句,语气严肃,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但我话说在前头。”
“这个名额,我只给你留着。等找到人,人到岗,才算数。”
“若是迟迟找不到,或是她不愿意来入职,到时候,我立刻安排别人顶上。”
他目光沉静,“我不能让人说,陆军部吃空饷、养冗员,坏了规矩。”
沈氏哪里还敢有半点异议,忙不迭点头,“明白!我完全明白!全听武总长安排!您肯帮这个忙,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绝不让您为难!”
武岩微微颔首,重新拿起钢笔,语气淡了下来,“这事我记下了。找到人,再跟我说。”
“哎,好!多谢武总长!多谢!”沈氏再三道谢,满心欢喜地退出办公室。她悬了好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武岩目光,轻轻落在桌角那叠译稿上。狭长的眼眸微眯,心里已有盘算。
若柳春江找到那个姑娘,他就做个人情。但若是找不到,那这个文员位置,就给街上卖贺卡的女子,便是人尽其才。
他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连姓名都不知晓的姑娘,在他心里留下了一点痕迹。
或许是她字里的工整,也或许是她在寒风里依旧挺直的小小背影,让素来冷硬的武岩,心底悄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好感。
念头轻轻一转,他拿起电话,接往柳公馆。
他想再见一见那个姑娘,但又怕自己一个人去让好事者说闲话,于是便找了柳春江。
电话接通,柳春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满是连日寻人的疲惫。武岩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约他次日中午一品居见面。
柳春江满心都是找人,本想推辞,可武岩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他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第二日正午,柳春江如约而至,但坐得心神不宁,眼神一刻不停地往窗外飘。他食不下咽,味同嚼蜡,满脑子全是苏晚来的身影——她现在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地方落脚,会不会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