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手握住温孤长羿，身体虽显乏力，仍竭力向他露出笑容，轻声道：“温孤长羿，我……或许……有些累了……”

话音落下，泪水便顺着眼角悄悄滑落。

温孤长羿亦握住她的手，却不敢用力，但又害怕握得不紧。他先将她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随即又握入掌心，然后又捂在心口，像慌了神似的，不知该将她的手如何安放，心底全是彻骨的恐惧。

夏语心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先唤“温孤长羿”，然后唤着“君同”，欲抚平却他心底的慌乱。温孤长羿最后将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眉心，情态好似虔诚祈佑，泪水沿着他的鼻骨无声滑落，滴落在她的衣角上。

夏语心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却明显感觉到连抬动手臂的力气都快使不上了。

她望着温孤长羿被泪水浸得通红的眼睛，喉间哽咽难平，轻声唤着：“君同，吴祺他们可有离去？若是没有，去把吴祺唤进来。”

“传吴祺。”温孤长羿传令殿外侍卫。

此时，吴祺、宁野、戴贵、泰梂、赵启新五人已整饬好车队，正要动身返回云潭山，速速运来物资。听到诏令，吴祺心中一紧，即刻从修明阁外策马疾驰而来。

内室卧榻之前以纱帘层层遮蔽，榻上夏语心气息微弱，已不复先前的精气神，可明明刚才她还坐在外间……吴祺上前掀开纱帘，夏语心却又拨过另一层纱帘掩在身前。

即便只是匆匆一瞥，吴祺仍看清了她灰白惨淡的面色，随即揭开她手上的纱帘，蹲伏在榻前，近近地望着的她，未及询问出一句关心之言，眼眶中的泪水却不由自主滚落下来。

夏语心竭力微笑着：“你哭什么，阴山那么难走的路，我们都一同走了过来……吴大哥……”

“不要说话，先不要说话……”听着她残弱的声音，吴祺几近失声，哽咽泣下。在她榻前屈身跪下，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伏在地上向苍天虔心祈愿，“你说过，还要回云潭山，还要前去碧水接回赵大哥他们。”

“是，但这回，我恐怕、要食言了……云潭山的每一个人，我皆将其视作亲人，往后，吴大哥，你要替我、继续好好善待他们每一个人……”

“这回我不答应，我要你活下来。”吴祺哭得像一个孩子，“我们都等着你回云潭山……”

“吴大哥，”夏语心轻轻握住他的手，交代道：“此番，我恐怕再也难以回去了。你要记得，让云潭山老者有所依靠，幼者有所仰仗，你答应我，好吗？这是最后一次……”

吴祺早已泪流满面，带着哭声哀求：“等你身体痊愈，我们再商议此事。到时，只要你健健康康的，你要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可被她紧握着的手，已从方才的高热滚烫，渐渐变凉，吴祺哽咽难抑。

夏语心缓缓点头，“好……吴大哥，还有一事，你要代我为泰梂和邬氏办一场婚礼……记得、将赵大哥他们接回云潭山，这是我应下的承诺……”

“你看，你尚且还有许多未竟之事……”吴祺打住她的话，千万言语尽数哽咽在喉间。他强忍悲泣，泪珠却不由自主滚落，心中早已悲恸难禁，他紧紧握住她渐渐转凉的手，想要留住属于她的体温。

夏语心望着吴祺，看他哭得像一个泪人，眼泪也不由顺着眼角滑落，但不得不告别，她轻声说道：“吴大哥……去吧。”然后便唤迎喜入内。

听到娘娘唤自己，迎喜连忙拭去脸上的泪水，跪伏在娘娘榻前，连声道：“娘娘，奴婢在，娘娘，奴婢在的。”

迎喜声音哽咽，双手颤抖着握住娘娘的手，竭力克制着不要哭出声来。

夏语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柔声抚慰：“你随我多年，我唯一遗憾的，便是未能为你促成一桩称心如意的亲事。待我去后，你好生追随富御史大人。闲暇之时，替我再去看一看采荷，可好？”

“娘娘，奴婢不依。奴婢要等娘娘康复，再陪娘娘同去。”迎喜终究没能抑制住悲恸，恸哭出声。

夏语心猛地一声呛咳，气息愈发微弱，对迎喜嘱咐道：“别哭，往后……也要照料好皇上，切不可让皇上忧伤过久……我、想见一见皇上。”

温孤长羿即刻撩起帐帘，坐到她身前。夏语心缓缓眨了眨眼睛，视线这才又清晰些。

她望着温孤长羿，抬手抚去他眉间刹那间涌上的沧桑。温孤长羿微微俯身，好让她能够触到自己的脸颊。

“君同。”夏语心轻声唤出这二字，鬼修昔日所言，蓦地清晰回荡在她脑海中：“眼下，姑娘应先为他诞下一子，延续血脉。若有一子嗣陪着、羁绊于他，他的心结自会逐渐消解……姑娘切记老道之言，此去为其生儿育女，依皇上秉性，需为他系好情感牵绊。皇上需有姑娘相伴，亦需有子嗣承欢膝下。”

遗憾的是，自己终究未能为他留下一儿半女。夏语心紧握着温孤长羿的手，泪水顺着眼角不住滑落，眼前的视线又渐渐模糊起来。

她凝望着温孤长羿，再次轻声唤道：“君同……”

“棠溪，你曾险些离我而去，仅此一回，我绝不允你再离我而去，棠溪。”

温孤长羿抬手运功，将自身真气渡入她体内。

十年前，他以真气将她从生死边缘救回，可今日却反倒引动真气反噬，夏语心骤然呕出一口鲜血，摇了摇头：“这一回，你恐怕再难将我救活了。温孤长羿，君同，我想听你唤我一声‘语心’，这是我的真名……语心阁，你曾赐我的语心阁，倘若……对不起，我恐怕无法再陪你了……”

她的声音顿然消散在明烛摇曳的火光中。

温孤长羿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留住她躯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气息，可她的身躯依旧在他怀中缓缓沉落。

“语心，语心。”

耳畔最后一丝声响散尽，夏语心恍惚间又见到了他们：温孤长羿、富九方、夏漓、祁夜欢、吴祺、吴福、李祥、戴贵、泰梂、牛根、马轶、张尧、赵启新、元郎中、老叫花子、迎喜、迎春、采荷、采薇、南荣云念、邓氏、方同、方顺、翟叔叔、牛牛、梦境中的老者……最后出现的，是那个撑着油纸伞自雨中踏水而来的人，周浪。

弥留之际，她见到了这一世所遇的每个人，短短十载光阴，亦了却了前世的痛与恨，却未见邑安城主府二公子温瑾怀，亦未见北境李府大将军李予安。

她还见有人立于旁侧暗自垂泣，便循着背影缓步上前，才知那人是周浪。

而此时此刻，腮边温热滚落而过的、是温孤长羿大颗大颗落下的泪水。

温孤长羿紧紧抱着她，泪水已浸湿了她腮边的头发。

“对不起……”三字悄然道出，夏语心仍记得当时悄悄扔掉避孕丸时的心情，可是……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语心！”温孤长羿捧起她的脸庞，竭力阻止她陷入沉眠，以内力催动的声音响彻阁楼内外：“长春花，长春花。”

昔日老叫花子曾有言：“只要种好这长春花，小溪溪便会回来。”

这是鬼修曾告诉他的，他转而告知了老叫花子、元郎中，此后二老便一直悉心栽植长春花。

而当年鬼修将她弃于方家寄养之时，曾见方家院外长春花生得葳蕤妍丽，便自花中参悟出一线天机，故而将她更名为“颜”。鬼修曾言此花乃是她的生命之花，此花不凋，则她性命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