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他在邑安城内外遍植长春花,自邑安宫殿直至云潭山的驰道两侧,也全部栽种了长春花。
温孤长羿几近癫狂地喝令门外侍卫:“速去寻长春花,速去寻长春花。”
但这里是修明县,距邑安城千里之隔,这里本未栽种长春花。门外众侍卫惶惑不解,或惊愕失神,或震怖不安,皆从未见过皇上如此情态。
而殿外侍卫行动稍有迟缓,顷刻间便已身首异处,脑浆迸裂。
富九方甘冒忤逆不敬之罪,含悲抱住温孤长羿哭道:“皇上,皇上,这里乃是修明县啊!”
这里没有长春花。
谁也未曾料想,此番南下赈灾,一别邑安已长达数月。
……
大夏延和元年立秋,皇后薨逝,朝廷对九州秘不发丧。
修明阁内外,所有亲见皇后薨逝之人,自县令至百姓,共计五千余口,皆随修明阁一同葬身深水之下。
吴祺知晓长春花的寓意后,秋风萧瑟,冒雨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云潭山,在连绵秋雨中,于云潭山遍栽种长春花,每栽下一株,他便跪在花前,千万次祝祷:“活过来,活过来。”
然邑安城内外,长春花依旧枝繁叶茂,花蒂相连。
仿佛她未曾离去。
同年金秋。
挛鞮伊达兵败之后,率部迁徙至塞外中东地区,南匈奴趁机举兵南下进犯边境。周浪率军于关谷迎敌,与南匈奴先后交战三次,终将其驱逐至漠南百里之外。
时值金秋月圆之时,周浪赶赴云潭山,应先前之约前来赏月,观赏黄椴树秋景。
可他尚不知,那邀他赏月之人已于南境修明阁病故。
随后,温孤长羿率凤辇北上寻鬼修,行至鬼臾古城时,却见出城迎候的是鬼央。
彼时,夏语心一行离开鬼臾古城时,鬼修已辞世。鬼修虽看破天机未曾主动向世人泄露,却已处处向她二人点破了玄机。
当鬼修勘破命运定数之后,曾多次向夏语心点明关键,随后又赠予她一道以精血养制而的黄符。
自此时起,鬼修的生机便已消弭殆尽。
温孤长羿陷入绝望,将她的遗体封存于鬼臾古城中,鬼央率十二长老设坛行法,终未能将她唤醒。
大清山仙游宫。
翟天应方才修缮完工,便接到娘娘薨逝的讣告。未过几日,温孤长羿便护送着娘娘的冰棺入地宫安置。安置完毕后,温孤长羿称要向皇后行最后的拜别之礼,遂遣散随行众人,于地宫门石前将最后一道圣旨交予夏漓,传位于他,随即启关玄关,石门轰然闭合落锁。
他并非是要向皇后行最后拜别之礼,而是已决意留下,永世相伴于她。
“快,另一端有出口,可救出皇上。”翟天应率领门下弟子及修缮匠人沿地宫密道前行,到另一端出口处时,发现出口已毁。
地宫按阴阳两宫规制修筑,仙游宫一脉连通永寿宫,待从永寿宫入口打通此间出口时,翟天应顺着坍塌的地缝滚入地宫深处,皇上已将自身封入娘娘冰棺中。
翟天应将皇上从冰棺中唤醒。
此时地宫外,周浪一身风尘辗转赶至云潭山,方才得知她的死讯,又兼程千里赶至北境,入目只见地宫坍塌,引大清山、夏屋山山体连体滑落。
棠棠,小棠棠。
周浪纵身跃入坍塌的废墟中,运起内力搜寻,整整寻了七天七夜,晕倒在碎石堆中。
恍惚迷濛之间,他仿佛又清晰地看见了她的身影,是那年那月,周浪望着她垂落肩头的长发,彼时她虽已为人妇,容色却一如往昔,时值妙龄,仍是那个他一步步动心深爱的小棠棠。
落了叶的黄椴树,斑驳的白色树皮静立在二人身畔,恰似白首不相离的老者。
恐惊扰了这山色之美,周浪轻轻上前,眸色中尽染相思意,本欲道出“我念你”三字,最终却唤出一声“棠棠”。
他看见她微微展开笑颜的唇角,“浪浪,自屯留一别,已许久未见。”
她似在责怪他不辞而别。
尽管当时,她并非这般唤他。可此时此刻,周浪只记得她唤过自己浪浪……他噙着眼泪望着她,“棠棠放心。下回,我定不会再不辞而别。”
“好,我信你。”她敛去眼底隐隐泛起的泪光,抬头望向眼前花白的黄椴树,“浪浪,每年秋日,此树总是最为妍丽。但今年金秋已过。待来年秋日,我邀你至此赏月。”
她此意并非真邀他年年至此赏月,而是两国交战,以此为约,可使他从朝局中全身而退,要他活下去。
那是他此生倍感幸福的一刻,“傻棠棠,我不会有事。既已应允你会好好活着,便不会违背诺言。”
他不可死。
而她死后,每至秋日,他都会来这棵黄椴树下,亦会前往二人曾同游的山泉,可山河依旧,日月轮回,这世间再无她的身影。
那棵黄椴树,也成了世间最孤寂的树。
树下之人,尚未强仕之年,却已华发丛生,独独老矣,徒步往返云潭山通往岸门山庄的驰道上,这条路,遍载着与她往昔的所有。路两侧曾为她遍种的百花,依旧岁岁花开,岁岁花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