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哆嗦着站起来,本能地贴到沈暮身侧。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微笑的人,又飞快地收回来,像被烫了一下。
沈暮快速点数。加上自己和林小鹿,一共十个人。他们散落在大厅中央,彼此保持着警惕的距离,表情从茫然到惊恐不等。有人在看手机——没有信号。有人在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有一个中年男人已经开始急促地呼吸,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还有一个人的状态不太一样。
那是个站在人群边缘的男人,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休闲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的腕骨。他的站姿很直,但不是警察或军人那种训练过的直,而是一种长期身处高位、习惯被注视的人才会有的姿态——放松,但并不松懈。
他的脸色不太好,苍白里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安静地站着。不像其他人那样四处张望,只是微微垂着眼,像是在出神。感觉到她的视线,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做刑警久了,她对“不对劲”的人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微妙的割裂感。不是恐惧,不是茫然,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既没有后退,也没有往下看,只是站着。
她收回视线。
“大家先别动。”她压低声音,用的是出警时安抚现场的标准语调,“我们先确认一下情况。”
“确认什么?!”那个呼吸急促的中年男人猛地转过头来,“我要出去!这是绑架!我要报警!我要——”
中年男人突然动了,像一头受惊的动物,猛地朝旋转门冲去。他的动作太快,旁边有人伸手想拉他,只碰到他的衣角。
玻璃门扇在他面前安静地转动,流畅、平滑,没有任何阻力。
中年男人撞进旋转门。
他的动作戛然而止。
透明玻璃骤然变得漆黑如墨,无声地吞噬了他。几秒钟后,重新透明的玻璃内侧,中年男人再次出现。
但他“褪色”了。像有人把颜料从画布上一寸寸抽走,皮肤变得灰白、干燥,像被风干了多年的蜡像。
然后他碎了。
像一块被彻底风化的砂岩,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缓慢地、无声地坍塌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衣物软塌塌地落在那堆粉末上,像一个被遗弃的空壳。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沈暮的手死死攥着陆小禾的胳膊,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小姑娘在发抖,无声地、剧烈地发抖,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兔子。
沈暮也在抖。但她不允许自己表现出来。
“别动。”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稳,“谁都别往门口走。”
没有人想往门口走了。
死一样的寂静里,前台站了起来。
她本来像一块坐在那里的雕塑,对面前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此时却动作自然的起身。她绕出前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不紧不慢的声响。
她的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化的微笑,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缓缓扫过散落在大厅中央的九个人。
“有一位员工已选择放弃入职,”她说,声音甜美、亲切,像在播报一条再普通不过的晨间通知,“其余新员工,请跟我来。”
没有人动。
“我们不是你的员工。”
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说话的人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四十多岁,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是那种在会议室里坐了半辈子主位的人,习惯在混乱中率先发声。他的嘴唇在抖,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们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没有投过任何简历。你认错人了——”他的声音断了。
因为前台正在看他。
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西装男人的嘴唇开始发白。不是比喻——是真正的、肉眼可见的白色从他唇线边缘向中心蔓延,像墨水倒放,像颜色被吸走。
“请跟我来。”
前台重复了一遍。声音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种甜美的、职业化的、毫无破绽的礼貌。
西装男人的嘴唇还在颤抖,但他的脚已经动了。
他的脸色在几秒内完成了从愤怒到恐惧再到空白的三级跳。
他的右腿也迈了出去。
西装男人的脊背在迈步的瞬间松垮下来,呼吸变得又轻又匀。他走路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一个会议室里拍桌子的人,而是一个听从指令的人。
“等一下——”
沈暮的手比她的脑子快。她一把攥住西装男人的手腕,把他拽停在原地。西装男人的身体很顺从地停住了,但不是因为她的手。是因为前台在看她。
沈暮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后颈。她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七年刑侦生涯训练出的肌肉记忆让她几乎在同一瞬间把手探向后腰,摸到了配枪的握把。
然后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不是前台的眼睛。在那双眼睛后面,更深的地方,还有另一双眼睛。沈暮感到自己的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方糖,边缘开始变软、溶解、扩散。
她的手指扣住了枪柄,但在她拔出来的前一刻——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手。
力道不大,是把一件即将摔碎的东西轻轻按住的力道。
“会死。”
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沈暮的瞳孔猛地收缩,从那种被吞噬的恍惚中挣脱出来。她转头,看见那个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他的手指还按在她手背上,指尖冰凉,微微用力。
看到她转过头,男人平静的松开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跟在西装男人身后,朝电梯方向走去。
沈暮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电梯,站在轿厢最靠里的位置,背靠着镜面墙壁,双手插进口袋。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脸上没有表情。
“沈姐……”林小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暮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手指从枪柄上移开,拍了拍林小鹿的手背。“跟上我。”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稳定。
这一次,没有人拒绝。脚步声陆续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