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鹿的呼吸停了一秒。
女同事看着她,脸上带着微笑。那是一个标准的、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微笑。但林小鹿觉得那个微笑像一只手,正轻轻地、慢慢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
她的嘴角动了。
不是刻意的,甚至不是有意识的。只是肌肉在极端恐惧中做出的、最原始的回应——模仿。像一只被猛兽盯住的兔子,本能地僵住,本能地模仿周围的环境,试图让自己融入背景。
她笑了。
弧度不大,甚至有点僵硬,但确实是笑了。
女同事的微笑加深了一点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程序性地完成了某个检查步骤——然后她转回头去,继续处理面前的文件。
林小鹿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因为她的肌肉已经僵住了,松不回来。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三十秒,她分不清——她的嘴角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嘴唇发干,面颊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把脸藏进垂下来的头发里。
然后她开始练习,在没有人看过来的时候,一遍一遍地练习微笑。嘴角上翘,露出一点牙齿,持续三到五秒,然后收回。再翘,再收。像在排练一场没有剧本的演出。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一件事:下一次有人看过来的时候,她不能再让大脑一片空白。
她得准备好微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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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阳被带到了后勤部的库房。
他的工作是整理物资清单——把货架上的物品编号、数量、位置录入系统。简单、重复、不需要动脑。
他的目光越过显示器上沿,落在库房深处那些整齐排列的货架上。金属货架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每一层都码放着规格统一的纸箱,箱体上没有商标,没有标识,只有一串串印刷上去的编号。从A-01到A-47,从B-01到B-112,像某种他不理解的密码。
赵阳咽了一口口水。
他今年二十岁,本市信息工程学院大二学生,专业是软件工程。他的GPA是2.9,上学期挂了一门离散数学,补考也没过。他唯一擅长的事情是在宿舍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然后第二天睡过所有早八的课。
库房里很安静。另外三个人——两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做着和他一样的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他坐下来,拿起第一张清单,开始往电脑里录入数字。
A-01-0014,医用绷带,12箱。
A-01-0015,抗生素,20箱。
赵阳录了十几行数字,手指开始发酸。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然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周围——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年轻女人,正在看他。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目不转睛地看。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那个笑容从赵阳走进库房开始就没有变过——弧度、深度、甚至嘴角上扬的角度,都纹丝不动。
赵阳愣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要说点什么——“你好”、“有什么事吗”、“你为什么看我”——这些正常的、人类在面对注视时会说的话,涌到嘴边。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那个女人的注视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压力。不是恐惧,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无声的、持续的“提醒”。像有人在他耳边反复低语一个他听不懂的词,声音不大,但从不停止。
赵阳低下头,继续录数字。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变快了。不是因为效率提高,而是因为——他不想再抬头。
但五分钟后,他又抬了一次头。
不是他想抬的。是某种本能驱使他去确认——那个人还在看他吗?
她还在。
微笑还在。
赵阳的嘴唇动了动。那个被压在喉咙里的“你好”几乎要冲出来——
但他忍住了。
他第二次低下头。
这一次,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又过了十分钟。赵阳需要去货架上核对一个编号。他站起来,走向货架,找到对应的位置,把编号抄下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但当他回到座位时,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向上翘了一点。
然后他坐下来,继续工作。
十分钟后,他又抬了一次头。
对面的人还在看他。
这一次,赵阳没有立刻低下头。他和那道目光对视了大约三秒。在那三秒里,他感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在发生某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变化——嘴角的弧度、眼角的松弛、甚至呼吸的节奏,都在向某个方向偏移。
像一块被放在模具里的泥,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持续地按压。
赵阳猛地低下头。
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刚刚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抬头,不是因为想确认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抬头,是因为他想被看到。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上午九点十分。赵阳第一次抬头。对面的人在看他。他的表情:困惑,不安。
九点十五分。第二次抬头。对面的人还在看他。他的表情:困惑减少了一些,眉头松开了一些。
九点三十分。第三次抬头。然后他意识到了。他用手按住了自己的嘴角,把它压回去。
十点。第四次抬头。他笑了。很短暂,但他笑了。而且这一次,他没有用手去按。
十点三十分。第五次抬头。微笑已经成了他表情的一部分。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十一点。第六次抬头。他的微笑和对面那个人的微笑,弧度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