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站起来,把那份员工行为规范拿在手里。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会议室里那九张脸——八张,周远航那张已经不算了——警惕、惊惧、戒备,这些表情在这栋大厦里,像八根钉子一样扎眼。
苏谨言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像一个在陌生丛林里识路的人,回头对身后的人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看好了,这样做。
沈暮的目光和他对上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谨言看到她按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看懂了。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深行政制服的年轻男人站出来,“苏先生,这边请。”他的声音平稳,语调温和。
苏谨言跟着他走进电梯。轿厢内壁的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身影:穿制服的男人站得笔直,脸上挂着微笑;穿黑色休闲装的男人面色苍白,脸上一片平静。
电梯在十七层停下。门开,走廊里几个抱着文件夹的员工从电梯前走过,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苏谨言一眼,在他平静毫无笑意的脸上顿了顿。
“苏先生的工位在这边。”制服男人侧身引路,把他带到走廊尽头一个半开放的办公区。一张干净的桌子,一台已经亮着屏幕的电脑。桌上摆着一盆小型绿植和一叠整齐的空白A4纸。
苏谨言点点头,制服男人的眼睛也落在他的脸上,注视了一会,然后离开了。
苏谨言没有开机。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然后——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没有刻意去数。他只是坐着,感受着这栋大厦里细微的变化。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那个从他身边经过的女员工又走回来了。她抱着文件夹,脚步不紧不慢,路过他工位时,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她的微笑没有变化,但苏谨言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怀疑。是一种……检查。
像安检仪扫描行李。
女员工走过去了。苏谨言没有转头看她,脸上的空白依旧。
二十秒。
三十秒。
他开始感觉到它了。
最开始只是一种隐约的、几乎无法定位的不适,像气压的细微变化,像空调温度被调低了一度却没有声音提示。然后不适感汇聚成一个点,落在他的后脑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位置,而是意识的背面,那个他平时不会去注意的、属于“感知”而非“思考”的区域。
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不是走廊里那个女员工,不是一个具体的、有形体的人。是这栋大厦本身。墙壁、地板、天花板、通风管道、照明线路——所有这一切构成的、那张无形的网,正在将注意力投向他。
苏谨言保持着空白的表情。
他知道规则。
第二条:对待同事保持礼貌。
礼貌在这栋大厦里的定义是什么?微笑。他在林晚身边待了足够久,见过足够多的“员工”,知道那张弧度完美的笑脸是这里的通行证,是身份标识,是融入这个地方的入场券。不微笑,就不是同伴,就是异类。异类会引来注视,注视会引来——
一分钟。
那种注视变得粘稠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他意识边缘渗透进来,缓慢地、试探性地。
两分钟。
那种注视开始有了重量。他的耳膜深处传来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嗡鸣。
两分三十秒。
那种冰冷的感觉更近了。不是从外部侵入,而是从他意识深处某个已经被标记过的位置重新浮上来。像退潮时被沙滩吞没的礁石,在涨潮时重新露出水面。
他认识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