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谨言坐回椅子上。
动作很轻,椅面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把双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脊背靠进椅背,目光落向前方那块依旧漆黑的屏幕。一切看起来和他站起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安静,克制,仿佛他只是去倒了一杯水又回来了。
但他的后背绷着。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后颈穿进去,沿着脊椎一路向下,把他的肩膀、后背、腰部的每一块肌肉都轻轻地、持续地拉紧。他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这种紧绷——直到他试图把后背更深地靠进椅背时,才发现椅背的弧度与他的脊柱之间已经没有空隙了。他整个人像一张被微微拉开的弓,绷着,却不自知。
他的心跳比坐下之前快了。他能感觉到那点加速——不是通过脉搏,而是通过一种更直接的、对身体内部状态的感知。胸腔深处,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击。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下。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平静的站起来,去推了那个老兵一把,那时候他不知道离开座位有没有惩罚,但他没感觉害怕。
但现在,坐回这把椅子,面对这块漆黑的屏幕,他的后背在不知不觉中绷成了弓弦。
他在怕什么?
苏谨言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指看起来是放松的,但他能感觉到指尖在微微发凉——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余波,是紧张情绪在生理层面的残留。更明显的是后颈那根“线”,像有人用一根冰凉的指尖点在那里,不轻不重,却让他无法忽略。
他在怕林晚把他的动作解读为“背叛”。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生理反应——胃壁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下,酸液涌上食道,在喉咙里留下一股苦涩的味道。
他怕她失望。
不是愤怒,不是惩罚,是失望。他怕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你让我失望了”的神情。不是伤心的那种失望,而是一种更轻蔑的、更冷漠的——像看一个你本以为有点意思的玩具,结果它也只是和所有其他玩具一样,无聊,可预测,不值一提。
这个念头让他的手指再次攥紧了裤料。
他不在乎赵铁生怎么看他,不在乎沈暮怎么看他,不在乎这栋大厦里任何一个同事或玩家怎么看他。但他在乎林晚怎么看他——这个事实像一把钝刀,慢慢地、来回地锯着他最后一点自尊。
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应该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苏谨言,是那个方哲口中“脑子快得不像人类”的天才。他不应该在乎一个怪物的评价,不应该因为怕她失望而紧张得胃痉挛,不应该在黑暗中坐立不安,像一个等待审判的囚犯。
但他就是这样的。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苏谨言。那个冷静的、克制的、情绪淡漠的表象之下,藏着一个渴望被选中、被偏爱的灵魂。林晚只是恰好发现了这一点,然后用她那双黑色的眼睛,轻轻地、不费力地,把它从深处勾了出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