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进行到一小时的时候，赵铁生感到了一阵困意。

不是普通的困，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感。像整个人被泡在了温水里，四肢发沉，思维变慢，意识边缘开始变得模糊。他想揉一下眼睛，但手指还在机械地点着“确认”，那个动作已经变成了惯性，不需要大脑参与。他在某个时刻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他根本不再去想“多久”这个问题了，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那种源源不断的、来自完成任务本身的满足感。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膀上。

力道轻得像落叶，但那只手碰到他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从深水里猛地拎了出来。肺里灌满了那种叫做“安宁”的温水，喉咙发紧，瞳孔剧烈收缩。他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手背上。

他转过头。

苏谨言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确认一盏灯还没灭。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赵铁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它刚刚意识到——在过去的不知道多久里，它不再属于自己了。

屏幕上的列表还在刷新。他已经点了多少？不记得了。他看了一眼任务进度条——68%。还剩下三十多分钟。

他深吸一口气，把背脊挺直了一些，试图用姿势的改变来驱散那种困意。但那种安宁感没有消失，它像一层薄雾一样笼罩在他的意识表面，轻柔地、持续地渗透着。

他咬了一下舌尖，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然后他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屏幕上，强迫自己去读那些IP地址的数字，而不是机械地点确认。他做到了。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保持着高度的自我警觉，每一次点击之前都刻意地、有意识地去读那串数字，确认自己不是在无脑执行。

但那种安宁感没有退去。它只是被压制了，像水面下的暗流，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任务进度走到95%的时候，赵铁生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异常，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连续点击了将近两个小时，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他的眼睛干涩，肩膀僵硬，但那种“累”的感觉已经被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了。

最后5%过得很快。当屏幕弹出“任务完成”的提示时，赵铁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夜间轮值任务 #001 完成】

任务评级：A

任务奖励：贡献值+20

当前累计贡献值：35/100

赵铁生揉了揉眉心。他的眼睛有些酸涩，肩膀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僵硬。他试图驱散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感，但那种感觉已经不仅仅停留在身体层面了——它钻进了他的脑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所有思绪的表面。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苏谨言的方向。

那个人还在坐着，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块漆黑的屏幕上。但赵铁生注意到，苏谨言的鼠标已经从桌面上移开了，搁在鼠标垫的右上角，一个不会误触的位置。他的任务大概早就完成了，或者根本没有开始过。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太轻了。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太蠢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苏谨言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没有邀功，没有关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他也对赵铁生点了点头，然后就移开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赵铁生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反应更快。他的肩膀微微绷紧，重心从椅背转移到脚掌，手指从膝盖移到了椅子扶手上——一个可以随时站起来的姿势。他的目光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条从平台延伸出去的、被脉动的黑暗包裹的走廊。

然后杨振从雾气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星海科技安保部的深色制服，胸口别着工牌，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对讲机。他的脸上带着微笑——和这栋大厦里所有“老员工”一样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但那微笑挂在一张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的脸上，并不显得僵硬，反而透出一种他特有的锐利。他走路时肩膀没有一丝晃动，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像一把锋芒被暂时收入刀鞘的刀。

杨振走到平台边缘，停下。他的目光扫过坐在电脑前的三个人——周远航、苏谨言，最后是赵铁生。

“赵队。”他开口，声音平稳干脆，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但称呼却是旧日的、属于部队的叫法。他的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

“你的第二项轮值任务已分配。请跟我来，夜间巡查。”

赵铁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和杨振的对上了，停留了大约两秒。杨振的眼中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暗号，没有暗示，甚至没有一丝旧日情谊的波动。他只是平静地回望着赵铁生，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完美的微笑，像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在等待同事跟上。

赵铁生迈出一步。

“赵队。”

赵铁生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

苏谨言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之前几乎一模一样——脊背靠进椅背，手指交叠在膝盖上。但他的脸微微侧向杨振的方向，目光落在那张微笑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向赵铁生。

“你们认识？”苏谨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