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门槛的瞬间,沈暮感到自己像穿过了一层极薄的冰膜。
不是物理上的触感,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意识层面的“摩擦”——有什么东西在她跨过那道门的时候,从她的皮肤表面扫过,像一只手在检查她的身份,确认她是被允许进入的。那感觉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沈暮捕捉到了。
她走进了“永黯回廊”。
走廊在门后延伸出去,不再是三十五层那种铺着地毯、挂着暖黄壁灯的走廊,而是一条更古老、更幽深的通道。墙壁不是混凝土和壁纸,而是某种黑色的、缓慢脉动的物质,像活物的内脏,又像凝固的黑暗。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灯罩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某种不断旋转的、幽蓝色的光点,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但今晚的走廊和赵铁生描述的不一样。
它更宽了。
两侧的墙壁向外扩展了至少两倍的距离,走廊的宽度目测超过六米。天花板的雾气更低,几乎要垂到头顶,灰白色的雾丝像倒悬的藤蔓,在空气中轻轻摇曳。地面上,每隔三步就有一盏嵌入地面的暗红色指示灯,像一排通往祭坛的路标。
阿鬼走在她身后,脚步很轻,但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顾怀山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两侧墙壁上快速扫视,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林小鹿紧跟在沈暮身后,李婉挨着林小鹿,两个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赵铁生走在最后面,步伐沉稳,呼吸均匀,目光平视前方。
赵阳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而自然,像一个在自家走廊里散步的人。他甚至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墙壁上那些幽蓝色的光点,像在欣赏一件熟悉的、喜欢的艺术品。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
沈暮在心里默默计数。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按照正常步幅,三百步大约是两百米,但这条走廊的长度明显超过了三十五层的物理尺寸——三十五层整层楼的长度也不过七八十米。他们不是在物理空间中行走,而是在某种被拉伸的、与感知挂钩的维度里移动。
时间也变得不可靠了。沈暮感觉自己走了很久,又好像只走了几分钟。那种灰白色的雾气从头顶渗透下来,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的意识表面,像一层薄纱,让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柔和、模糊、不再尖锐。
然后走廊突然开阔了。
穹顶空间。和昨天赵铁生描述的一模一样——巨大的、圆形的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缓慢翻涌的灰白色雾气。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微微凹陷的平台,平台表面刻满了复杂的、不断流动的纹路,像某种活着的符文,又像某种无法被人类语言描述的数学图形。
她站在入口处,瞳孔微微收缩。
变了。
和赵铁生描述的那个只有三台电脑的空间完全不同——此刻,穹顶之下,八台电脑整齐地排列成一个半圆形,面向平台外侧。显示器是同样的商用型号,键盘和鼠标是同样的标准配置,但它们的数量翻了两倍还多,像一排被强行塞进这个诡异空间的、来自文明世界的墓碑。
八台。正好对应报名的人数。
“三台变八台。”阿鬼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腔调,但底下的紧绷谁都听得出来,“硬件升级挺快啊。”
没有人接话。
林小鹿站在沈暮身侧,目光从那排电脑上移开,扫向平台更深处。雾气在那里翻涌得比别处更剧烈,灰白色的、冰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她能感觉到一种压力,不是气压的变化,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作用于意识层面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从雾气里、从穹顶上、从脚下那些发光的纹路里。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
沈暮的目光越过那排电脑,落在左边第二个位置。苏谨言坐在那里,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他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睫毛安静地覆在苍白的皮肤上,呼吸轻而匀,整个人像一尊被放置在椅子上的精致瓷器。
赵阳已经走向了最中央那台电脑,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动作流畅自然。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安宁的、满足的微笑,像一个终于回到工位的员工,准备开始一天中最重要的工作。
赵铁生走向了赵阳旁边那台。他的步伐沉稳,坐下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漆黑的屏幕上,表情平静。
阿鬼看了沈暮一眼,沈暮微微点了一下头。他走向了中间偏左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去。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有敲击,只是放着,像在试探什么。
林小鹿犹豫了一下,选了阿鬼旁边那台。李婉紧挨着林小鹿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像是在互相借胆。
顾怀山推了推眼镜,走到靠左的位置坐下。
沈暮是最后一个坐下的。她选了最左侧那台电脑,正对着走廊入口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所有人的背影,也可以看到谁从走廊里走进来。
八台电脑的屏幕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慢慢亮起来的,而是在同一瞬间从纯黑跳转到纯白,然后迅速稳定下来,显示出Windows登录界面。深蓝色的背景,居中的时间显示,下方是用户头像和一个简洁的密码输入框。
八个人的头像。八张不同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