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山坐在左数第三台电脑前。他的任务窗口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IP列表,没有员工档案,没有日志条目。屏幕上只有一个简洁的界面:穹顶图案的实时投影,以及下方几行参数。
【任务类型:规则分析】
【描述:观察穹顶纹路的变化规律,记录异常波动。每完成一次有效分析,贡献值+5。】
【当前分析次数:0/20】
顾怀山抬起头,看向穹顶。
那些纹路在缓慢旋转。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几何变换——不是旋转,不是缩放,不是仿射变换,而是一种……他找不到数学语言来描述它。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这是不可能的。这些纹路的拓扑结构在不断变化,但变化的方式不遵循任何已知的微分方程。它们的对称性在自发破缺,又在某个不可知的条件下重新恢复——像某种活着的、正在演化的数学实体。
顾怀山感到自己的心跳加速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他做了二十几年的理论物理,读过几千篇论文,参加过上百场学术会议。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过这个宇宙最深邃的奥秘——量子纠缠、黑洞信息悖论、弦理论的额外维度。那些东西很美,但它们都是数学。纸上的、公式里的、存在于理论空间中的美。
而头顶上这个东西,是真实的。
它就在那里,在他的肉眼可见的范围内,缓慢地、庄严地、不可阻挡地运转着。它的规则不在任何一本教科书里,它的语言不是数学——或者说,是一种比数学更底层、更本质的语言,人类的数学只是它投射在低维空间中的一个模糊的影子。
顾怀山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些不连贯的音节。他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击——不是完成任务的机械动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记录、想要理解、想要捕捉这一切的冲动。
他输入了一行观察记录:“纹路分支的延伸频率约0.3Hz,但延伸长度与频率呈反相关,不符合任何已知波动方程。”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分析有效,贡献值+5。】
他没有看那条提示。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穹顶上,瞳孔随着纹路的旋转而缓慢移动,像一个天文学者在追踪一颗新发现的彗星。
他知道自己应该警惕。他知道这栋大厦里的每一件事物都在试图同化他、吞噬他、把他变成那些微笑的蜡像中的一具。但头顶上那个东西……它是真实的。它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真实。如果他能理解它,哪怕只是理解它的万分之一——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更快了。
第二次分析。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有效分析都让他的贡献值增加,每一次贡献值的增加都让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难以抗拒的满足感——不是任务完成的满足,而是“我在接近真相”的满足。
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被设定的微笑,而是一种混合了狂热、痴迷和某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的表情。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水源。
他不觉得累了,不觉得恐惧了。
他只觉得……幸运。
能活在这个时代,能站在这里,能看到这些东西——他是多么幸运。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穹顶,瞳孔放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像一台被接入无限能源的机器,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光。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敲击的速度快得惊人,屏幕上的分析记录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
“纹路交汇处出现短暂的维度褶皱现象,疑似高维投影。”
“规则的语言不是数学,是……是……”
最后一条没有写完。顾怀山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住了。他的眉头皱起来,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困惑——像一个试图用二维语言描述三维物体的人,发现所有的词汇都不够用。
他需要的不是键盘,不是屏幕,不是任何一种人类的输入设备。他需要直接“接入”那个图案,让自己的意识成为它的一部分,从内部去理解它——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没有意识到它是一个陷阱。
他只觉得……这是一个合理的、自然的、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选择。
他的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下了第十一次分析记录。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分析有效,贡献值+5。当前累计分析次数:11/20。】
他的贡献值已经超过了60分。
苏谨言坐在电脑前,手指交叠在膝盖上,看着顾怀山。
顾怀山的侧脸上,那个表情——苏谨言见过类似的表情。在《幽邃之径》的内测玩家脸上。那些第一次见到最终BOSS、被那种诡异的、超出认知的美学震撼到说不出话的玩家。他们的眼睛里也有那种光——那种“我被击穿了”的光。
但顾怀山的光更深,更浓,更危险。那不是玩家对游戏的赞叹,而是一个学者对宇宙终极真理的朝圣。
苏谨言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