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坐在左数第五台电脑前。
他的任务窗口是网络监控——和昨天赵铁生描述过的类似:系统已筛选出可疑IP地址列表,需要逐条确认。
他没有手动点击。
从任务开始的第一秒,他就知道不能手动点。他在第一天就发现了规律——每一次手动确认,都伴随着一阵细微的、从指尖蔓延到意识深处的“安宁感”。那不是奖励,是麻醉剂。每点一次,他的警惕就被削弱一丝。
所以他在任务开始后的前五分钟里,做了一件他本不该做的事:他编写了一个脚本。
他的手指在快捷键之间跳跃,调出开发者工具,绕过系统限制,打开命令行窗口。屏幕上的界面在他面前像一层层被剥开的洋葱,露出底层的进程、API接口和数据结构。
他花了不到三分钟就找到了任务界面的后台逻辑。那个“确认”按钮绑定的回调函数,本质上只是向服务器发送一个POST请求,参数是当前条目的ID和固定的判定结果。他写了一个几行的Python脚本——用系统自带的解释器运行,不需要额外权限——脚本自动遍历所有条目,以毫秒级的间隔发送确认请求。
屏幕上的IP列表开始自动刷新。一条接一条,速度比手动点击快了十倍不止。
阿鬼靠在椅背上,双手离开键盘,看着脚本自动运行。他的手指没有碰鼠标,没有点任何确认按钮。那些“安宁感”的麻醉剂,一滴都没有进入他的意识。
他的大脑是清醒的。尖锐的、带着刺的、属于他自己的清醒。
脚本运行的同时,他在后台开了第二个窗口。
信息安全部副总监陈骁说过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在内网上有渗透记录。你花了四十七分钟突破了我们的外部防火墙,又用了二十二分钟拿到了核心数据库的只读权限。”
那是一次他早就忘记了的、年轻气盛时的“练习”。但星海科技的内网,在那之后,显然没有加固过。
阿鬼的手指在新的命令行窗口中跳动。他绕过了星海科技内部网络的访客隔离,利用任务进程的合法会话令牌,向内部文件服务器发送了一个低权限的枚举请求。返回值比他预想的要多——一个开放的共享目录,权限设置是“所有人可读”。
目录里有一个文件夹,命名方式和其他格格不入。不是“HR”、“Finance”、“Logs”这种缩写,而是一串数字:ST-INT-001。
他点开了它。
里面是文档。Word文档,Excel表格,PDF文件,命名规范,日期戳从十几天前到昨天。阿鬼快速扫了一遍文件名——“物资储备计划_v3.2.docx”、“员工转化进度日报_202412.xlsx”……
他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点开了那个Excel表格。文件没有加密,没有密码保护,甚至没有“只读”限制。表格的行是员工编号,列是各种指标——姓名、部门、入职日期、贡献值、精神状态评级、同化进度百分比、预计转正日期。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数字。
周远航,同化进度100%,状态:已入职,归档日期:第二天。
赵阳,同化进度78%,状态:试用期,预计转正:第三天。
林小鹿,同化进度43%,状态:试用期。
李婉,同化进度51%,状态:试用期。
顾怀山,同化进度69%,状态:试用期。
沈暮,同化进度27%,状态:试用期。
阿鬼自己,同化进度21%,状态:试用期。
赵铁生——他愣了一下。赵铁生的同化进度显示为91%,状态栏写的是:已入职(正常模式)。
阿鬼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僵住了。
91%。已入职,正常模式。
赵铁生已经是“他们”的人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昨天?还是更早?他想起赵铁生昨晚轮值后回来时那张疲惫的脸,想起他在B207里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里有几句是真的?还是全部都是剧本?
阿鬼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瞳孔在快速移动,扫过表格的更多列。在表格的最右侧,有一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列宽很窄的字段。列标题是四个字:请假门槛。
下面的数值,每一行都是同一个数字:150。
请假门槛——150。
阿鬼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员工手册上写的是:累计贡献值达到100点时,视为通过试用期考核,获得“正式员工”身份。但“正式员工”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被同化,被归档,变成那些微笑的蜡像中的一具。
主线任务是获取100点贡献值。所有人都以为100点就是终点。但真正的生路——离开这栋大厦的生路——不是“转正”,而是“请假”。行为规范第五条:如因极特殊私人原因需临时外出,必须提前至少两小时通过内部系统提交申请。
请假——外出——离开。
但请假的门槛不是100点,是150点。这个数字没有被写在员工手册上,没有被任何“老员工”口头传达,没有被副本提示框弹出来。它藏在一个权限设置错误的共享目录里,藏在一个命名随意的Excel表格中,藏在最右侧那一列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字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