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的公寓开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如果路况好的话。但末日第二天的路况,显然不会好。
车开了大约十五分钟,苏谨言看到了第一个检查站。
那是通往城北主干道的一个十字路口。几辆军绿色的卡车横在路中间,形成一道临时的路障。卡车后面是一排沙袋堆成的掩体,掩体后面站着六七个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他们的枪口朝下,但手指都搭在扳机护圈上——不是瞄准,是一种随时准备举枪的姿态。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紧张的沉默。
检查站前面排着几辆车。一辆白色的轿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一辆摩托车。车主们正在被士兵逐一盘问,气氛比苏谨言预想的更紧绷——不是那种“例行检查”的松弛,而是每个人都像一根拉满的弦,随时可能绷断。
杨振把车速降了下来,缓缓滑向检查站。
“老板,我来解决?”他低声询问,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林晚,语气平稳,像一个专业的私人保镖。
林晚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她的表情是一种纯粹的、对“人类还在维持秩序”这件事的淡淡好奇。
“别惹麻烦。”她说,语气平淡。
杨振点了一下头,把车停在了白色轿车后面。
等待的时间不长。大约两分钟后,一个士兵朝他们走过来。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士,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眼神比之前那些年轻士兵更锐利。他的迷彩服虽然皱,但穿戴整齐,枪带斜挎在肩上,右手搭在枪托上——一个随时可以举枪的姿势。
他走到驾驶座旁边,没有急着敲车窗,而是先扫了一眼这辆车。
改装过的防弹玻璃,加强型轮毂,车顶的储物箱。他的目光在车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才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杨振摇下车窗。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中士没有说话。他先看了看杨振的脸,然后目光向下,扫过他的作战服、战术腰带、挂在腰间的对讲机和多功能钳,最后落在他的靴子上。那是一双军用作战靴,擦得很亮,但不是军队配发的款式——是更贵的专业品牌。
“证件。”中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带着一种“我不想废话”的压迫感。
杨振没有急着掏证件。他看着中士的眼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苏谨言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基金会”、“别惊动”几个模糊的词。但他看到中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杨振这才从战术腰带上摸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递了过去。
那是一本“黑石安保”的工作证件。塑封的,上面有杨振的照片、姓名、编号,以及一个看起来很正式的钢印。证件旁边还夹着一张塑封卡片——不是身份证,不是驾照,而是一张苏谨言看不太明白的、带有某个基金会标志的授权文件。
中士翻开证件,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杨振的脸。
“黑石的?”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但杨振知道,他在确认——确认刚才那句轻描淡写的话,和这个证件,是匹配的。
“是。”杨振说,“私人安保,护送老板出城。”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没有刻意强调什么,也没有刻意掩饰什么。就像一个专业人士在向另一个专业人士说明情况——简洁、直接、不多一个字。
中士的目光越过杨振,看向后座。苏谨言和林晚并排坐着,苏谨言的表情平静,林晚窝在座椅里,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对眼前一切都不太在意的笑意。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会惹麻烦的类型。
“车上有没有武器?”中士问。
杨振没有犹豫。“有。”
他承认得很干脆,干脆到中士反而顿了一下。
“合法的。”杨振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事实。
中士盯着他看了两秒。他当然知道“黑石”的人有持枪许可——末日之前就有,末日之后,这种东西的法律效力虽然模糊了,但“黑石”这个招牌本身,就是一种威慑。这些人在末日前的圈子里就是干脏活累活的,末日来了,他们只会更如鱼得水。
为难一个“黑石”的保镖,意味着为难他背后的老板。为难他背后的老板,意味着惹上一个不知道有多大能量的势力。末日第二天,秩序还在,但秩序已经脆弱到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摩擦。
中士不想惹这个麻烦。
他把证件递了回来。“别在市区开枪。”他说,声音里的压迫感退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现实的、末日特有的务实,“枪声会引来麻烦——不只是人。”
杨振接过证件,点了一下头。“明白。”
中士往后退了一步,做了个放行的手势。杨振摇上车窗,缓缓驶过检查站。
苏谨言靠在座椅上,呼出一口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松开了——他刚才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攥着拳头。
林晚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紧张?”她问。
“有一点。”苏谨言没有否认。
林晚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嘲笑,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观察一只正在学习走路的小动物,觉得它摇摇晃晃的样子有点可爱。
深灰色的SUV继续向前。城北的街道越来越安静,住宅区的楼栋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谨言又拿出了手机。
这一次,信号格比之前多了一格。他再次按下方哲的号码,把手机贴在耳边。
杂音。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然后——
“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