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难道就成了什么事，穆明，”圆石里传出了个低沉的声音，压着火气：“第三次，你竟然占尽优势还是失败了，我还真是选错了人。”

“你被贺曦压了几十年还好意思说我？”穆明口称您老，语气却半点敬意也不带：“除了我，你可也没有别的选择了，我知道你想除掉我，天道大人。”

她满不在乎地说出这句危险的话，嘴角甚至还翘出几分挑衅：“毕竟我与宣昭一样都是不信天意的人，只是你恨她恨的格外多些。

所以，就好好同我合作，你杀了莫明，哦不，现在她改叫贺愉了吧，得了这个世界的全部控制权，我杀了宣昭，贺曦就是我的，之后的账，我们之间可以慢慢算。”

天道嘲讽地冷笑了声：“你就算杀了宣昭，贺曦就会喜欢上你了？如果我没记错，她可是刚回来，就又和宣昭在一起了，三世了，穆明，你三世都没能让她爱上你，或许真是……”

穆明一掌将整个圆石击飞了出去，狠狠镶在了墙上，她的眼眸顿时浮现出杀意，攥紧拳，捏的指骨都在“咔咔”作响：“你知道我听不得有人拿这事开玩笑，这一世我本来能成功的，如果不是贺昏那个蠢货……”

“真的假的，”天道受了这一掌本来火气上来了要先和穆明再打一场，谁知听了这话，又对穆明莫名其妙的自信源泉感到好奇：“穆明，就算没有宣昭，第一世，你不也没成功吗？”

穆明瞥了它一眼，那眼神格外森寒，分明是在打量着自己能不能宰了它。

发现不能后，穆明深吸了口气，五指张开，掌心处印有一个彼岸花纹：“不过没事，我终究会得偿所愿的，我在贺曦身上，可是下了情蛊呢。”

天道静默了会儿，开口道：“你可真是狠毒。”

“只不过是让一切重回正规罢了，”穆明欣赏了一会儿在她手心摇曳生姿的彼岸花：“宣昭与我分明骨子里就是同类人，偏执，自负，因为不公的待遇而曾对世界充满隐秘的仇恨。

凭什么她就能得到贺曦的垂怜，凭什么我就合该在与她相悖的路上越走越远。”

“可能是因为宣昭目前为止还没真的做出什么恶行，你可是差点毁了这个世界两次。”

“我不毁了他们，贺曦就要被那些废物拖累致死！”

穆明发泄似的挥倒大殿里的一切饰品，壁画全都掉在地上，瓷器更是碎了一地，随从仆役下属都跪在大殿外等候吩咐。

穆明深吸了口气，恢复了一殿之主的仪态，抬手制止了请命想进去收拾的人。

“把我激怒对你也没什么好处，天道大人，有这功夫分析我的爱恨情仇，还不如动动脑子想想怎么把那个所谓系统赶紧处理了。”

她回身大步走向殿外，想到什么回头瞥了它一眼，笑道：“哦，对了，我听说她还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你也不想一直有人的权能在你之上吧？”

天道被她这么反将一军，圆石上黑气翻涌：“呵，我现在可算是看清了，那些人对你的评价是什么来着……善妒？真是名副其实。”

“多谢夸奖，”穆明笑得清甜：“这字设计的……还挺合我的状况，女困于户则生妒。

可事实是，任何人沦落到一无所有无可凭依只有紧抓那一线生机才能苟活于世的时候，都只能像恶鬼一样去不计代价地争抢，远不止女子。

我也不过是恰好困于立锥之地的其中一人。”

“有意思的是，”穆明挑着眉满脸兴味，像是在说什么分外可笑的事：“大多数人从不会去努力解决造成这一切的根源，只会不断指责被逼到这种境遇的人做不到贫贱不能移。

就像他们将女子困在一亩三分地里，逼她们像困兽一样厮杀，然后指责她们善妒。

还真是，好一出欺软怕硬。”

穆明叹了口气，眼眸里一片冰寒：“我母亲就是这样的，所以我杀了父亲杀了兄长，把她带了出去。

你现在说了和我父亲当年一样的话，是想让我杀你吗？”

“别这样说，”天道难得没有为她的威胁挑衅而愤怒，反而还挺认同：“我害人从不分男女仙凡，等你像我一样活到千秋万代就会明白什么叫众生皆为苍狗。”

“不过，”天道起了疑心：“贺曦就是拼尽一切解决根源的人。”

贺曦的言行举止，甚至让它曾不止一次怀疑贺曦是不是就是宣昭世界的人，不，或许说，贺曦并不受礼教的影响，她行为处事只凭最根本的善恶。

简直像是，天道恨得牙痒痒，简直像是贺萱那一代又回来了一样。

不知死活地去做螳臂当车的蠢事。

就像醉春风那次，贺曦回去就开始着手一步步废除青楼楚馆。

第一步严惩逼良为娼人口拐卖，这倒也是寻常，每代都要走这么一遭。

但下一步，就让很多官员坐不住了，革除官妓，限制教坊司，严禁各级官员出入风月场所。

此前也不是没有先例，但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糊弄糊弄就渐渐名存实亡了。

可他们几时见过贺曦允许他们糊弄。

一时弹劾不断，贺旻甚至不得不专门把这事放朝堂上吵。

“殿下，官营青楼是一国税收之源，如今本朝才将将从战乱里缓过来就大动干戈，若封禁此事，缺失的钱粮从哪来呢？”

贺曦微眯了眼，冷笑：“我一直觉得一国如果靠挣这种腌臜钱立本实在是太耻辱了，诸位不觉得吗？”

官员红着脸嘟囔：“这……这怎么就是腌臜钱了。”

贺曦于贺旻既为长姊又为师长，贺旻刚上位便准其同他一般坐着听政，更别说贺曦年轻气盛，完全没有吵到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气晕的危险，所以贺曦致力于将他们气晕：“那不是你们一边天天鼓吹守节，一边丢了自己晚节，轻视青楼女子恨其不以死明志，怎么？赚钱的时候又不嫌了？

要真按你的说法，青楼女子岂不是为国捐躯的英雄了，那你们对她们这态度，是不是当罚？”

“她们……她们不都是心甘情愿，有什么……”

“心甘情愿？”贺曦将这四个字辗转在口中咬牙切齿地念了一圈，冷笑出声，一时满朝寂静，谁都能听出，贺曦这是起杀心了：“敢问诸位大人，她们是在什么情况下自愿的？”

没有人敢吭声，贺曦站起身继续道：“无依无靠，一口吃的都没有，不愿意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诸位大人真的觉得，这种心甘情愿能算数吗？”

“殿下，我觉得您管的实在有点太多了，不管怎么说，她们都情愿了，您突然来这么一遭，才是真的断了她们的生路啊。”

贺曦深吸一口气，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冷：“我其实一直觉得，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既不懒惰，也不愚蠢，更没有作恶，就这样都被逼到只能走一条出卖自己身体尊严和灵魂的路才能活下去，已经是这整个时代，整个礼教体系，以及我们这些当权者的罪过了。”

满朝寂静，那些大臣甚至都忘了面面相觑，只自顾自地低头愣神。

贺曦刚才在说什么？

尽管知道殿下从来离经叛道，但……但公然和祖训相违背，说一句找死都算客气了吧。

“她们情愿与否，都是你我失职在先，不思进取或改革，只一味拿弱势者的命和尊严去填礼教和国政的漏洞，恕我无法认同，”贺曦一个人立在满朝文武之前，字字清晰：“诸位大人说的问题，我考虑到了，这次改革我要推行，财政的漏洞及那些女子的归处，我会妥善处理，如有意外，一切后果我愿全权负责。”

“陛下。”

贺旻也听呆了，猛地被贺曦一唤，他蹭地坐直了身体，甚至有些恭敬。

贺曦难得在朝堂上郑重对他行了君臣礼：“臣在此立誓，若新令推行造成任何不测，臣愿一力承担，请陛下将此事交由臣。”

“阿……公主不必如此，”贺旻下意识想起身换阿姊，临开口时及时改了：“你为国为民之心，朕都看在眼里，更何况魔谷还需你劳心。”

贺曦并不起身，只道：“魔谷臣会尽心，此事，臣也要管，请陛下准允。”

贺旻看着她，知道自己阿姊想做什么，是不论刀山火海都要走到底的，只得长叹一口气：“好。”

天道当时只觉贺曦是真不自量力，但后来贺曦竟也当真一步步做成了。

仔细想来，这已经不是贺曦第一次螳臂当车，不管是封禁魔谷，清剿叛军，还是创办女校，推举女帝，她从一开始，骨子里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很多事情，她看到了，不认同就要说就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