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千万人，其亦往矣。

虽然它恨不得贺曦受它摆控让它利用到死，但天道也从不去诋毁贺曦，她确实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是，”穆明笑意柔和了下来，竟然生出几分缱绻：“所以我不会真的伤到她。”

天道一言难尽地看向穆明手心处的情蛊，对这话表示怀疑。

穆明垂下手隔断天道的视线，冷声道：“仙凡盟会是我们浑水摸鱼的好机会，长期用着兄长那张恶心的人皮，我终于还是等来了点回报。

贺曦林羡她们经过两次记忆重洗，已经不可能再想起穆明这个人了，在她们眼里，现在作恶的只有穆兴。

我可得好好利用这点。”

“你借着贺昏的壳子搭上了哪条线？”

尽管不服气，天道也必须承认穆明将它的傀儡术学去后做的比它要出色很多。

因为天道不算人，它其实不懂人与人之间的悲欢，所以它夺了其他人的身体后，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但穆明在修仙前是个八面玲珑的商人，她对人情世故的了解程度远非天道可比。

“被你前两世诱导着背刺贺曦的慕容家，当然他们现在改去背刺宣昭了。”

“呵，”天道冷笑：“说起来还真有意思，你那么痛恨和令尊一样的人，与人合作却频频遇上，贺昏，慕容家……好歹我不算那种贱人。”

“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穆明无所谓地说：“做的事也不是什么好事，拿他们当耗材，我心里才过意得去啊。”

天道嘴角一抽：“你倒是还挺有自知之明。”

“总比你好些，”穆明挑眉，把天道网名念了出来：“唯我独尊？我还没算你把我和宣昭写一块的账！”

说到最后，穆明已经有些咬牙切齿了。

“别这么生气嘛，”天道不以为意：“不然我怎么写才能圆过你和宣昭这几年做的事啊？好歹没写成你对宣昭爱而不得……”

天道对上穆明的视线，竟有一瞬不敢吭声。

穆明不打算和这个将她恶心透了的同处一片屋檐下，头也不回地离去，日落西斜，已是近黄昏。

贺愉重重地打了好几个喷嚏，穆明天道又在骂我了？

她甩甩机械脑袋，搓搓手开始干活，宣昭不会让贺曦恢复记忆，但贺愉需要，她手心冒出一团又一团的白光，飘进贺曦的体内。

贺曦不知道自己梦里变成了谁，年轻的贺旻正襟危坐于书案前，埋头于比他的个子还要高出一尺的书卷，努力学习政事，如有不解便问她。

只可惜她心事重重，脑子里胡乱闪过一幕幕，全是有关宣昭的风花雪月，呼啸着汹涌而来又翩翩而去。

所以她答得漫不经心，仅凭着长期执政的责任心和谨慎才没有误人子弟，贺旻察觉出了她的思绪游移，于是恭敬地问：“皇姊，你还在为宣姑娘担心吗？”

“她太好强，”贺曦长叹了口气：“可仙缘一事本就不能强求。”

贺文抿了抿唇后问：“皇姊心悦她，也是希望她能得道成仙的吧。”

“嗯，当然，”贺曦垂眸看着手里的清茶：“若能得长久，又怎甘心于金风玉露一相逢呢？”

“但……”

“好了，”贺曦抬眸看他担忧的神色，一时没忍住笑了，贺旻足足比她这个长女小了七岁，今年甚至都没到二十：“半大小子就来担心你皇姊的婚事了？”

她笑完末了化为一抹释然：“没那么纠结，若是她能得道，我与她一同求仙，若是不能，我便舍了仙途，陪她一起游历人间，相伴到白首。”

贺旻一下子急了，修士放弃修行和凡人突然想不开了做临终计划堪称是一码事：“可是……”

“怎么？”贺曦挑眉看向他：“我好不容易才把你小子拎回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你从头靠我靠到尾的。”

“我不是……”贺旻局促地解释。

贺曦笑着拍了下他的头，在他哀怨而无声抗议的目光下，将小皇帝恪尽礼数的头发揉成了毛茸茸的一团：“你要是真想对你皇姊好，就好好努力，争取能够尽快把控朝政，让你皇姊撂了这副重担子，早日陪你皇嫂周游天下去。”

她招了招手大步走出皇宫，回头笑道：“届时我不在身边看着你，你小子也别偷懒，若是让我游历途中见到什么贪官污吏，这债我可都要记到你为政不力上。”

可惜了，就算是梦，也不全能让人心想事成。

贺曦感受到梦里的自己忐忑地准备向宣昭表白，意欲表白不成也要死乞白赖同她一起去历遍山川。

原本做好了万全准备，偏偏这个时候，宣昭得道了，无情道愿意接纳她。

她看到宣昭眼底的惊喜，看到不远处林羡眼底的愕然，唯独看不到自己脸色。

但愿不要太难看，她应该恭喜昭昭的。

贺曦恍惚地想，但……为什么是无情道呢？

哦，对啊……她像是溺在茫茫大海里，被一块石头砸进水中。

宣昭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总要回去的，又怎么能在这里有牵绊呢？

一片光怪陆离滑过，贺曦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说：“恭喜，昭……昭昭……”

“殿下，你怎么了？”宣昭身边有很多恭喜祝贺她的人，却在和她目光相对的一瞬间走出人群到她面前，蹙眉担忧地询问：“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魔谷的原因？”

“啊，”这还是贺曦第一次表情管理失败，她罕见地有些手足无措：“嗯……是，我昨天去那边查探，没睡够觉就脸色不好。”

宣昭无奈地笑了下，眼眸在模糊的背景下亮的清澈见底，满载欢喜地说：“殿下，以后我就可以帮你了。”

贺曦被她的目光烫了下，心里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儿女情长陡然被映衬得不堪了起来，几乎让她产生了回避的冲动。

在她没反应过来之前，她就已经遭不住地侧过头，嘴上还在为自己这一小动作辩解道：“你才刚入道，就夸下这种海口，谁要你帮，你护好自己，少让我操点心就行了。”

宣昭却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明明是轻如耳语的声音却传出了郑重真诚的承诺：“我是殿下的近侍，本就该是我护着殿下，从前承殿下恩，颠倒错乱了好长一段时间，今后不会了。”

贺曦无措的心被这话稳稳地接住，一股暖流让她镇静了几分，又被最后那句“今后不会了”砸出片酸涩，可谓是实打实感受了一回何为五味陈杂。

就这样感官混乱了好长一会儿，贺曦最后轻笑着叹了口气，总算有勇气把自己的目光移回去：“昭昭，你现在早不是我的近侍了，你是尚书令宣大人，就算是从前，我也一直视你为……姊妹至交，所以不用这样说。”

她默默深吸一口气，挤出抹半真不假的释然，真心实意地笑道：“昭昭，恭喜，有志者事竟成。”

她在心里狠狠踩了自己的非分之想几脚，腾出地方编写起了帮助昭昭的一百零八种方式。

还没斟酌完哪个奇珍异宝效能好，梦境就突然剧烈地动荡了几下，不远处的人回头看的一瞬间就被突如其来的黑雾吞噬了进去。

宣昭下意识想将她护在身后，几乎同时贺曦一把将她拽了过来。

“不躲，站在那儿当靶子吗！”贺曦又急又气，拉着她就跑。

宣昭像是没回过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已经被黑雾吞没了一半，她想抬头唤一句“殿下”，还没说完，人就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