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羡面前密密麻麻摆了一大堆审讯文书，方才宣昭那家伙跑去找贺曦，她在外头去找穆明的麻烦，带人顺着孚仙殿的旧址摸到了穆明的藏身之处，两拨人对撞了一通互相过了几招。

“深藏不漏啊深藏不漏，”林羡笑叹口气：“这世上竟当真有把无情道修成这种高度的人，说起来，为什么穆明反而没有入魔？我得去查查这无情道到底什么情况。”

“不用查了，师傅，”余翠轩一瘸一拐地过来了，疼得倒吸了口凉气：“藏书阁之前打斗的时候不知道被哪个混账不小心炸了，稍微久远点的藏书全被烧成了灰。”

林羡一时摸不清是捂胸口还是捂头，咬牙道：“藏书阁都毁了？这重修得花多少钱！？我靠，不行，我赢了穆明后一定要抄她的家，让她赔钱。”

余翠轩勉强把自己断掉又被接好的腿放到座位上，坐得异常艰难，长吐口气：“那个叫穆明的，好狠的心。

之前在学院，我和问竹还帮过她躲避慕容家的刁难，慕容焕当时因为之前吼了她过意不去，也出面阻止过她兄长找闵生的麻烦。

结果这回她召那么多人来围着打我们，是真的下死手，我被打断了一条腿一条胳膊，问竹和清锋也为了掩护大家躲避受了伤。”

林羡起身走过去轻轻查看翠轩的身体，蹙眉良久：“是我失职，仙盟不该沦落到放任你们这群孩子陷入到生死一搏的境地。”

“师傅，”翠轩苦笑道：“你之前还说你不惯着我呢，原来你所谓的不惯着就是在你掌控范围内的事能交给我去历练，我就不能自己去跟那些人碰碰？”

“你才多大，十六七的岁数，”林羡往后一靠，不知错也不知改：“你师傅，师姨们师叔们还没死呢，轮不到你们拼命。”

余翠轩心里的那股少年气被点着了，她想站起来奈何有心无力，只能直了直腰：“师傅！可是你成名创立仙盟也不过十六七岁，长公主殿下歼灭反贼乱军，把控朝堂也没有二十岁，甚至当今圣上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都才十岁多！

举朝上下也没人敢对你们说句乳臭未干年少轻狂。

怎么轮到我们，就不行了？”

林羡迎着少年倔强的目光，突然沉默，嘴角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来：“可是翠轩，我们走的路是很苦很痛的，无数次命悬一线无数次九死一生。

翠轩，声名显赫也不过浮云一场，青史都未必能留存几年，更何况比起去啃古书，这世上大部分的人更多担心的是下顿饭吃什么，而不是在某个他们听都没听说过的领域有什么新的后起之秀。

所以为了虚名去挣命，不值……”

余翠轩猛地起身，“哐当”又跌到了地上，林羡赶紧去扶起她，吓出了一身冷汗：“没事吧？疼不疼？”

翠轩却咬紧牙把一切痛哼都咽了下去，抓紧林羡的手臂，第一次忘了尊师重道，红着眼吼道：“你们这些大人果然都总是自以为是的！你也不例外！

师傅，难道在你眼里，我余翠轩，仙盟盟主首席弟子，竟就是贪慕浮名之辈吗！难道我，师弟师妹，仙盟弟子在你们这些盟主长老眼里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吗！

难道我们就没有宁愿用生命去守护的人物，去守卫的山川，去捍卫的道义吗！”

林羡直接被她吼懵了，连带心里那一层长幼有序都被吼得碎成稀巴烂。

余翠轩眼中突然浮起些水光，声音一瞬轻了下去：“你方才说，这次上去也是九死一生，你们担心我们，所以不让我们插手，那我们难道就不会担心你们吗？”

林羡有一瞬甚至不敢去看翠轩的眼睛，她心里慌成一片空白。

听到余翠轩又提高声音，咽下了哽咽，字字清楚道：“难道我们就合该在后方藏着窝着，然后等哪天你们马革裹尸回来，我们却连你们是怎么死的，连该找谁复仇都不知道，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跪在你们身边嗷嗷哭吗！”

良久沉寂，余翠轩擦了擦眼睛，坐正了身体：“盟主，我今日不是以晚辈的身份向长辈要安慰要保护，我是以仙盟盟主的首席弟子，代表所有仙盟中想尽一份力的师姐师兄师弟师妹，向您请缨。”

余翠轩最后的话含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也要参战。”

林羡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少年，她刚捡到余翠轩的时候，见到她手腕脚踝都被磨红了。

乱军攻陷京城后，建酒池肉林为所欲为，内有朱门酒肉臭，外有路边饿死骨，人们自己都吃不饱饭，哪还管得了别人，自己的孩子也不例外。

可有些稍大点的孩子甩也甩不掉，扔出去也能自己摸回来，人们就狠下心，用绳子捆住他们的手脚，将他们困在原地，便自行走了。

林羡一见着她，便知道她也是被抛下的孩子。

只是这小姑娘坚韧得很，用石头磨开了绳子，去各种犄角旮旯的地方翻找吃食。

难得找到块能吃的，又被别人抢了，林羡刚好路过看到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人走远，便过去问：“你怎么不去追啊？保命的食物都被抢了。”

余翠轩饿的神智有些呆滞恍惚，答道：她比我瘦多了，都皮包骨了，我之前见到她还带了个孩子，好像是她同样被扔下的妹妹……她们比我可怜，那就给她们吧，我没准还能撑到找到下一块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