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随我来吧,”眉眼间的悲凉被清风携去,又像是仅隐于心间,宣棹微侧身,伸开一只手:“我来告诉你们一切的真相,只是还望谅解,我也只是一缕残魂,不是很能控制这些过往的残念,恐怕要让你们陪我这个老婆子看一段……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故事。”
她的面容应该停在死前的时候,瞧着不过二十多岁,依旧是最意气风发的样子,却在说这话时,显出了肉眼可见的疲惫和衰老。
宣昭贺曦两人沉默着,跟在宣棹身后。
幻境随宣棹的脚步变化,两人看清了这块山水宝地的全貌,不由得怔住了。
“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宣棹浅笑着看向她们,颇有些要考问功课似的:“认得这是哪吗?”
“桃花源?”宣昭没想到初中背的课文竟然能在这里看到一模一样的景象:“是莫明引用的典故?不过我记得那篇文里的桃花源是个寄托人希冀的……幻想,在这个世界,竟然是可以真实存在的?”
“幻想吗?”宣棹作为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对宣昭话里的典故,文章没什么头绪,倒是对幻想二字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那倒确实也是名副其实。”
她打了个响指,瞬间,什么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美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代之以陋室空堂,衰草枯杨,白骨垒黄土,寒鸦栖陇头。
这番天差地别,令人不寒而栗,贺曦却觉得这地方有些眼熟,仔细分辨后惊呼:“这里是魔谷旧址?”
“是,殿下眼神真好,”宣棹赞道,她放下手,这一方天地便又成了粉饰太平的样子:“考完诗词,我们来温习一下史书吧,仙家起始于妖魔横行的时候,人们熬过了战乱,眼看能在统一的王朝里安居乐业……还真是,祸不单行。”
“于是朝堂倾举国之力寻求平乱之法,”贺曦对自家王朝的历史可谓倒背如流:“仙家摸索出了修炼的法门,最终平定祸乱,将残余魔气压在了……此处。”
“你背历史的样子,和贺萱还真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宣棹看向她笑叹道:“难道一国长公主,无论披着什么性子的皮肉,骨子里都是古板的正人君子?”
宣棹将目光定在桃花林的一处入口出神,开口时声音飘得似要散在风里:“最早的仙道不是人摸索出的,而是天道告诉我们的。”
宣昭说:“无情道?”
“是。”
宣棹像是想到了什么十分荒谬的事,嗤笑一声:“明明天道就是罪魁祸首,妖魔横行,是它为打压人族故意造成的,结果它遭到反噬后,却想着利用我们来给它收拾烂摊子。”
宣昭深有同感:“它就是这样道貌岸然的德行。”
“偏偏还放出谶言,设下千难险阻,美其名曰选择合适的传道人领受它的教诲,”宣棹嘲讽地笑出声:“其实就是在给自己选替死鬼。”
贺曦明白了:“它当年选中了前辈你和贺萱。”
宣前辈沉默良久,轻声道:“是。”
她看向的地方突然破开一道凌厉的剑风,锋芒不减,轰然砸向面前的无数花木,引得落英缤纷而下,乱花迷眼。
青年挽了个流畅的剑花,残英绕剑,久久不下,她抬眸见到对面的人便笑了:“好厉害啊,姑娘,啊不……应该说是……小姐,敢问小姐芳名?”
贺曦同宣昭一起顺着青年的视线回头,唯独宣棹本人,却垂首,攥紧手指。
也无怪乎青年会这么想,几乎她到达桃花源的同时,另一位女子便也一步踏入。
金丝做冠,玉石为饰,贺萱手执着滴血的长剑,银白色的剑锋,真金白银炼成的剑柄,无一不是在昭示来人的身份。
贺萱神色淡漠,挥手甩干净了剑,残花承血,她平声说:“贺萱。”
两个字足够让青年眯起了眼,但也只一瞬,她就藏好了眼里的审视,双手合于身前,行礼道:“原来是长公主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见过萱殿下。”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低着头的宣前辈轻笑了声,转过了头,对贺萱道:“见过……贺萱殿下。”
贺萱没放过她表面恭敬,眼神忤逆,也不让分毫地审视了回去:“你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那就退出吧,你争不过我的。”
青年和现在的宣棹同时笑出声,青年歪着头,摆出一副要和她争辩的架势:“殿下,恕草民直言,解民倒悬这种事,应该算得上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吧。”
这话说的,贺曦都替她捏了把冷汗,贺萱用权势压她,她就扔出贺萱她父母打天下时喊出的口号,可谓堵得相当精准。
贺萱轻蹙起了眉:“我是一国皇族里的长女,若我得道,抵御魔族传授道业都会方便很多。”
她语气平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也确实是事实,两人一个拎着把不知为何还不生锈的铁剑,一个执着天材地宝锻造出的名剑,差距一目了然。
青年却笑了:“殿下,你我之间的差距,是从出生起就注定的,不是现在突然冒出来的,所以在这种天差地别的情况下,你我依旧同时入围,那不就说明,你就算有天横贵胄的加持,也未必能赢我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萱闻此多看了她两眼,目光里的隐含的轻视褪去了:“你也明白,无根基的人若为统领,无论怎样都极难服众,你若来此是为朝廷封赏,我可以同父皇母后说,让他们把封赏都赐给你。”
青年笑着摇摇头:“我知道殿下在宫里遇见过很多发难财谋私利的骗子,但也别以偏概全。
总之,我不让。”
她转而反问:“反倒是殿下你,既是不在乎名利,那为什么不好好的做金枝玉叶的长公主,还非要下凡趟这滩浑水?做先锋可是要担风险的。”
贺萱估计从出生到现在头一回遇到青年这种人,思量了一会儿,眼中竟带上了浅淡的笑意,反驳道:“解民倒悬这种事,还非要分什么平民权贵?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不及时制止妖魔横行,你我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罢了。”
青年没想到她会用同样的话来堵自己,怔了怔后大笑道:“好!那便按照天道定下的规矩,来分个胜负吧。”
贺萱也不废话,剑影相接,切碎了满目桃花,两人兔起鹊落,剑气激荡开碎花,让在场的另外三人都差点睁不开眼。
宣昭抬手替贺曦挡住飞袭过来的花瓣,摘下窝居在她发间的残英,贺曦得以睁开眼,对她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