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痢疾脱水。”林曦脱口而出。

老者的手一僵，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像是好几天没有合眼。他上下打量了林曦一眼，眉头皱起，目光在她湿透的衣服和苍白的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你是何人？”

“路过的。”林曦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脉搏。

皮肤冰凉，脉搏微弱但还在，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她翻开少年的眼皮，瞳孔对光反射存在——意识已经模糊，但还没有陷入深度昏迷。然后她闻到了那股酸腐的臭味，来自少年身下。

痢疾，严重脱水。如果再得不到补液，这个少年活不过今天。

“你给他喝了什么？”林曦问。

老者指了指旁边一只破碗：“甘草水，止泻的。”

“没用。他脱水太严重了，需要补充盐分和水。”林曦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村里应该有盐。明末的普通百姓虽然吃不起精盐，但粗盐还是有的——灰白色的大粒盐，夹杂着沙粒和杂质，勉强能用。她还需要干净的容器和干净的水。

“你是什么人？”老者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警惕，“看你的打扮……不像本地人。”

林曦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身粗布衣裳虽然旧，但裁剪得比普通村民的好一些——不是那种宽大到不合身的款式，而是贴身的短袄，领口还有简单的镶边。她的皮肤也没有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手掌上没有老茧。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里一闪而过，但在这个老者的眼里，显然藏不住。

她得编一个身份。

“从南边来的。家里遭了难，逃难到此。”她说得含糊，但语气笃定，不给人追问的余地，“这孩子的病我能治。但你要帮我找几样东西。”

老者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少年，又看了看林曦。少年的脸色越来越差，嘴唇已经开始发紫，呼吸间的间隔越来越长。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了。

“要什么？”

“盐，干净的布，一口干净的锅，还有水。”

老者转身吩咐旁边一个年轻人去找。林曦趁这个时间检查了另外几个躺着的人——两个老人，三个妇女，还有几个孩子。大部分是营养不良加上慢性腹泻，有一个老妇人身上长满了疥疮，皮肤溃烂发炎，黄色的脓液从结痂的裂缝中渗出来。

她没有药。但她知道最紧迫的是那个少年。

年轻人很快找来了东西。盐是粗盐，灰白色，夹杂着沙粒，在碗底沉了一层。锅是陶锅，内壁有裂纹，但还算干净。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看起来还算清澈，没有异味。林曦没有挑剔的资格。

她把水倒进陶锅，加了一小撮盐，用布过滤掉粗盐里的沙粒。没有火？旁边有人已经在烧水了，她借了火。水烧开后，她尝了一口——咸得发苦。又加了些水稀释，直到盐水的咸度接近生理盐水。这是她凭口感估计的，但在这种条件下，只能如此。

她让老者帮忙扶起少年，用破碗一点一点地往他嘴里喂盐水。少年已经没有意识，吞咽反射很弱。林曦每隔几分钟喂一小口，不敢多喂，怕呛到。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少年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林曦继续喂，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脉搏。脉搏从微弱到稍微有力，用了将近一个时辰。她的手始终按在少年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一点一点的跳动，像是在数着时间。

老者一直在旁边看着。他看见林曦的手很稳，动作熟练，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她按压脉搏的力度恰到好处，操作时的节奏不急不缓，判断病情时没有任何犹豫。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他行医三十年了，知道有些人天生就有医者的手感——那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东西。

“你是大夫？”老者问。

“算是。”林曦头也不抬。

“从哪儿学的？”

林曦想了想。她不能说自己从四百年后穿越来。她需要一个在这个时代能说出口的解释。

“跟一个西洋传教士学过几年。”

老者点了点头。明末确实有不少西洋传教士在中国活动，利玛窦、汤若望的名字在读书人中间并不陌生。虽然一个逃难的女子跟传教士学过医术听起来有些离奇，但这世道，离奇的事多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少年的眼睛动了动。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像隔着一层雾看这个世界。嘴唇动了动，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老者扑上去，老泪纵横，眼泪滴在少年脸上，和着汗水一起往下淌。

“石头！石头你醒了！”

少年张了张嘴，发出含混的声音。老者回头看向林曦，嘴唇颤抖着，想说感谢的话，却说不出来。最后他站起来，对着林曦深深作了一揖。

“老朽刘怀仁，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林曦摆了摆手。她看着那少年——石头——的脸从青灰色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算是她在这个时代办成的第一件事。

她需要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

需要土地，需要人，需要信任。

而这一切，都要从今天开始。